第838章 南陈武昌壮公周炅:豪侠任气的赌徒,如何赢下江北这盘棋

第三幕:沉默的十五年

被陈文帝释放之后,周炅回到了西阳、武昌。接下来的十几年,《陈书》的记载很少,少到几乎让人以为他“退休”了。

天嘉二年(561年),留异据东阳反,陈文帝召周炅还都,想让他去讨伐留异。周炅还没到,留异已经被平定了,他就回去了。天康元年(566年),周炅参与了平定华皎之功,授员外散骑常侍。太建元年(569年),迁持节、龙骧将军、通直散骑常侍。

这几条记载平铺直叙,像一份无聊的履历表。但把时间线拉长看,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从558年被释放,到573年北伐,整整十五年,周炅没有任何“大动作”。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没有急着立功,没有急着往上爬。他就在西阳、武昌那一带,安安静静地做着地方官。

这十五年,对于一个“少豪侠任气”的人来说,是一种漫长的煎熬。但周炅熬过来了。他用了十五年时间,向陈朝证明了一件事:我这个人,信得过。

这十五年也不是白过的。他在西阳、武昌经营地方,跟当地的豪族、百姓建立了深厚的联系。他熟悉了每一寸土地,了解了每一个渡口,记住了每一条山路。后来他在太建北伐中展现出的对江北地形的惊人掌握,根子就在这十五年里。

有些人用十年磨一剑。周炅用十五年,磨的是一张地图。

第四幕:太建北伐——高光时刻

太建五年(573年),周炅六十岁。

花甲之年,大多数人已经在考虑退休生活了。但周炅迎来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这一年,陈宣帝决定北伐。这里需要补一笔背景。太建初年,北方正是北周和北齐互相较劲的时期。北齐后主高纬昏庸,朝政腐败,“国势益衰”。陈宣帝看准了这个窗口,力排众议启用吴明彻为主帅,率十万大军北上,战略目标是“守江必先守淮”——先把淮南拿下来,才能保住长江天险。

小主,

这是南朝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北伐。而周炅,就是这场北伐中一颗关键的棋子。

周炅以北道都督安、蕲、江、衡、司、定六州诸军事、安州刺史的身份随军出征。《陈书》只用了八个字概括他在北伐第一阶段的表现:“所向克捷,一月之中,获十二城”。

一个月拿下十二座城,平均两天半一座。这个速度放在任何时代的军事史上都值得写一笔。

但真正精彩的是接下来这一战。

北齐派尚书左丞陆骞率众二万从巴蕲方向出击,和周炅的部队正面相遇。二万对多少?史书没写周炅的兵力,但从后面的战术安排来看,他的兵力显然处于劣势。

周炅的应对堪称教科书级别:“留羸弱辎重,设疑兵以当之,身率精锐,由间道邀其后”。

翻译一下:他把老弱病残和辎重留在正面,摆出一副“我就在这里跟你硬碰硬”的架势,实际上带着精锐部队走小路绕到了陆骞的屁股后面。

陆骞大概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支疲惫不堪的偏师,结果打起来才发现——正面是幌子,真正的主力从背后杀过来了。大败。器械马驴缴获无数。

这一战之后,周炅乘胜攻克巴州。“江北诸城及榖阳士民,并诛渠帅以城降”。注意“诛渠帅”三个字——不是那些城池主动投降的,是当地百姓杀了北齐委任的官员,然后开城迎接陈军。这说明周炅的军事行动在当地是有民众基础的,北伐在当地人看来是“解放”而非“侵略”。

但真正让周炅名垂青史的,是接下来的田龙升叛乱。

田龙升原本是萧詧后梁政权的定州刺史,后来投降了陈朝,被封为振远将军、定州刺史、赤亭王。但这个人显然是个“骑墙派”——周炅一入朝,他立刻带着江北六州七镇叛入北齐。北齐派历阳王高景安率军接应。

这等于把周炅刚刚打下来的江北地盘又推到了悬崖边上。

朝廷的反应很快:任命周炅为江北道大都督,总统众军,讨伐田龙升。

周炅面对的局面是这样的:田龙升派弋阳太守田龙琰率众二万在亭川列阵,高景安在水陵、阴山为其声援。田龙升本人则“引军别营山谷”——把部队分散在山谷里,不跟你正面决战。

这种打法,说白了就是“你打不到我,我却随时能咬你一口”的游击战术。对付这种局面,常规的正面推进只会陷入消耗战。

周炅的选择是:分兵各当其军,身率骁勇先击龙升。

他不追求全面击溃,而是集中精锐,先打蛇头。田龙升本人一败,田龙琰“望尘而奔”,高景安“遁走”。三路敌军瞬间土崩瓦解,“尽复江北之地”。

这一战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收复了多少城池。它意味着陈朝在太建北伐中控制的江北地区,在面临内部叛乱和外部干涉的双重压力下,被周炅一个人稳住了。如果没有周炅,江北六州七镇一旦落入北齐之手,整个太建北伐的成果可能会缩水一半。

战后,周炅增邑至二千户,进号平北将军、定州刺史,赐女妓一部。“赐女妓一部”——这是陈朝对功臣的最高规格赏赐之一,相当于今天的“年度最佳员工”加“终身成就奖”。

周炅的这一战,让我想到一句话:真正的价值不在于你顺风时能跑多快,而在于逆风时你能不能让船不掉头。

第五幕:一棵树倒下,一片森林站起来

太建八年(576年),周炅卒于任上,时年六十四岁。朝廷赠司州刺史,封武昌郡公,谥曰“壮”。

“壮”这个谥号,在谥法里有好几层意思。“胜敌克乱曰壮”“屡行征伐曰壮”“死于原野曰壮”。对于一个一生横跨梁末乱世和陈朝初年,从地方豪强一路打成开国功臣的将领来说,这个字恰到好处。但也有一层意思叫“武而不遂”——有本事,但没能完全达到目的。周炅收复了江北,但他死后两年,吴明彻在吕梁大败,陈军主力尽丧,淮南之地得而复失。他守住了自己那一关,但没有守住整个时代。

《陈书》的史臣在评价周炅和他的同僚们时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彼数子者,或驱驰前代,或拥据故乡,并识运知归,因机景附,位升列牧,爵致通侯,美矣!”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几个人,有的在前朝就驰骋沙场,有的在故乡拥兵自守,但都看懂了时运,抓住了机会归附明主,最终做到了封疆大吏,封了侯爵——漂亮!

紧接着史臣还补了一句:“昔张耳、陈馀自同于至戚,周敷、周迪亦誓等昵亲,寻锋刃而诛残,斯甚夫胡越矣。雠隙因于势利,何其鄙欤!”意思是:当年张耳和陈馀本是生死之交,周敷和周迪也是亲如兄弟,结果因为利益翻脸,刀兵相向,比仇人还狠。因势利而结仇,多么可鄙啊!

这段评价放在周炅身上,其实是一体两面的。它既肯定了周炅“识运知归”的明智,也隐含了对那个时代“因势利而聚散”的感慨。周炅的一生,恰好是这两句话的完美注脚——他因势利而跟了王琳,又因时运而归附陈朝,但他从来没有因为势利而背叛过自己的地盘和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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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炅的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他的长子周法僧嗣爵,官至宣城太守。他的次子周法尚,是隋朝的名将。据《黄冈县志》记载,周法尚“少果劲,有风概,好读兵书”。父亲去世后,周法尚接管了父亲的部队,“监定州事,督父本兵”,数次立下战功,被封为山阴县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