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浑河泥沙,最后的热饭

豫州西陲,浑河古渡。

黄昏的光像是一层脏兮兮的血水,有气无力地刷在奔涌的江面上。这河之所以叫“浑河”,是因为它发源于西北的黄土高原,一路裹挟着泥沙席卷而下。水流湍急且暗流极多,水色终年浑黄如泥浆。这是中原通往西北凉州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只要过了这浑河渡口,便是西北那望不到边际的茫茫戈壁。

“吁——”

陈康勒住缰绳。胯下那匹青骢马前蹄刚沾到泥泞的河滩,便像是一座崩塌的肉山,“轰隆”一声跪倒在地,口鼻里喷出大团大团带血的白沫,再也起不来了。

陈康顺势从马背上滚落,靴子踩在湿软的河沙里,身子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

他回过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不到三百骑的残兵败将。

这些人哪里还有半点“西北狼军”的悍勇模样。黑色的皮甲被猛火油燎得残破不堪,许多人连头盔都跑丢了。有的人半边脸被熏得漆黑,连着几块水泡破裂后渗着黄水的烂肉;有的人一条胳膊用破布死死吊在胸前,血水已经把布条冻成了硬邦邦的暗红色冰壳。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猎人撵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喘息之机的丧家之犬。有人刚一翻身下马,便直接瘫在满是泥沙的河滩上,任由冰冷的河水拍打着靴子,大口大口地倒气。

“他娘的……总算是甩掉那帮阴鬼了。”

千总拓跋胡抹了一把脸上干结的血污,把卷刃的马刀插在泥地里撑着身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那引以为傲的络腮胡子,在葫芦口被烧没了一半,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剥了一半皮的刺猬,滑稽又狼狈。

陈康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官道。风里只有黄沙的土腥味,没有追兵的马蹄声。

“那帮泥腿子,就是一群见了肉就走不动道的饿鬼。”陈康冷笑了一声,撕下一块布条,咬着牙将自己左臂上那处被烧焦的伤口重新裹紧。

“葫芦口里那一千多匹死马,够他们抢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们没心思,也没那个胆子来追老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河风灌进肺里,让他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虽然在葫芦口被截下了大半口粮,但活下来的人也少了。这三百人身上的褡裢里,凑一凑,那点南境的精米和干肉,足够他们撑过这道浑河。只要过了河,那就是天高任鸟飞。

“传令下去。”

陈康拔出腰间的短匕,在河滩的一块青石上划了两下,刮掉上面的青苔。

“就地扎营!背靠河滩,呈半月阵。点火,造饭!”

他站起身,目光在几个还算精神的亲卫脸上扫过。

“赵铁心,带三十个弟兄,去上下游各探出十里地。给老子把附近能过河的木船、羊皮筏子,哪怕是块能浮水的门板,都给老子搜罗过来!”

“得令!”那叫赵铁心的汉子应了一声,点齐人手,顺着河岸快速摸了出去。

剩下的残兵们听到“造饭”二字,如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