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功没有躲,伸手接住那本沉甸甸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人名。
“张大虎,甘州人士,死于落凤坡。”
“刘铁柱,盛州人士,断双腿。”
“马三刀,聊州人士,死于陈留西。”
每一页,每一个名字,上面都画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老子从西北起兵,带着十万儿郎跨过黄沙,想在这中原打出一片天。”
陈康的充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章功。
“现在,老子手里真正能拔刀的西北老营,只剩下不到三成!这三成里头,还有两成断胳膊缺腿,躺在营帐里等死!”
他猛地揪住章功的衣领,将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硬生生提了起来。
“姓章的,你听好了。”
“老子不在乎你们南境那位王爷在下什么大棋,也不在乎他拿老子当枪使!”
“但这批粮,这批药!你就是让人用肩膀扛,用牙齿咬,也必须给老子全须全尾地运过来!”
章功任由陈康揪着自己的衣领,双脚微悬,却没有挣扎。
他静静地看着陈康那张因为极度焦虑和压力而微微变形的脸,脑海中飞速运转。
李震的二十万新军虽然难缠,但还不至于把这群西北野狼逼到要靠抓中原壮丁来续命的地步。陈康这种不顾一切扩充兵源、甚至不惜降低军队战力的疯狂举动,只说明了一件事。
有一股比李震更可怕、更致命的力量,已经掐住了这头狼的脖子。
章功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轻轻敲击了一下。
“大帅,松手吧。”
章功语气平静,伸手握住陈康的手腕,一股绵长的暗劲顺着指尖吐出。
陈康只觉得虎口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章功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重新背起地上的竹笈。
“大帅的难处,章某看明白了。”
他看着陈康,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要的粮草辎重,三天后,会在陈留郡以南的白马渡靠岸。整整十万石,一粒不少。”
陈康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个南境的千户答应得如此痛快。
“不过。”
章功转身走向大帐门口,掀开那厚重的牛皮帘子。外面的风沙瞬间涌了进来,吹得他那一身青衫猎猎作响。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康一眼。
“能把大帅逼到这份上,看来那从北境渡河而来的杨臣刚,他手底下那五万铁骑,已经让大帅夜不能寐了。”
陈康的脸皮猛地一抽,那只刚包扎好的左臂,伤口处再次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章功没有再说话,迈步走入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