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瑾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自家府邸那朱红色的大门前,竟黑压压地围了上百号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革新司的青灰色吏员服饰,此刻却一个个面带激愤与惶恐,将余府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管家福伯正带着几个家丁,在人群前焦急地拱手作揖,满头大汗。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还请冷静,相爷他……他很快就回来了,大家有什么话,等相爷回来再说,莫要在此喧哗,惊扰了四邻啊!”
“冷静?福伯,你让我们怎么冷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激动地喊道,他双目赤红,指着自己身上的官服,“我们都是听了余瑾的话,才进了革新司!为了推行新政,我们得罪了多少人?如今倒好,他在朝堂上‘认罪’了,革新司说封就封,我们这些人,转眼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前途、功名,全完了!”
他的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是啊!我们都是寒门出身,好不容易才有个盼头,现在全完了!”
“我昨天还去查封了一家囤粮的米铺,今天那米铺的掌柜就带人堵我的家门,说要我把‘贪’的钱吐出来!”
“相爷为何要抛弃我们?为何要认罪啊!”
“他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今日就不走了!”
怨怼、不解、愤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这座曾经横贯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刀一般的府邸。
这些人,都是余瑾一手提拔的革新派骨干。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的倚仗便是余瑾和他的新政。如今,倚仗轰然倒塌,他们心中的信仰和前途也随之崩碎。
“吱呀——”
马车门开了。
余瑾缓缓走了下来,他额角的伤在夕阳下分外刺眼。
喧闹的人群,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复杂难明。
“相爷……”福伯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来,看到他额头的伤,更是大惊失色,“您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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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或迷茫、或怨恨的脸。
“相爷!”
之前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再次站了出来,他死死地盯着余瑾,声音颤抖,“您终于回来了!您得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这些人,为您出生入死,为您推行新政,得罪了满朝权贵!可您……您为何要在朝堂之上,自毁长城?”
“交代?”
余瑾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神色依旧平静。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下官……不,草民陈亮,乃是革新司度支部主事!”
“陈亮,”余瑾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三个月前,是你做的京畿土地清丈模型,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是个人才。”
陈亮没想到余瑾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功绩,一时间愣住了,满腔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不知该如何发作。
余瑾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人:“你是王贺,当初平价粮仓的调度,就是你一手操办的,三十万石粮食进出,井井有条,未出一分差错。”
他又看向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一连叫出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并准确地说出了他们在新政中立下的功劳。
原本喧嚣激愤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余瑾,心中的怨气与怒火,正在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忘记他们。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