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的兵力分布、王世充在洛阳残部的动向、自己这边的部署,全在纸面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箭头上依次扫过,

落在虎牢关东南方向的低洼处停住了。

他在那里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溪流,断水则危。

然后他搁下笔,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走出石屋,沿着关墙的台阶往上走。

台阶窄,青石面的,被踩得光滑发亮。

他走到关墙顶上站住,夜风迎面扑过来,

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往东面看,窦建德的营寨里火光通明,

火把像一条被折了几折的、亮晶晶的长蛇,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暗沉沉的山脚下。

火把在人手的晃动中明明灭灭的,远远看去像一条正在呼吸的发光虫。

他数了数那些火把的疏密和走向,

大致估算了一下营地的布局和兵力排布,

然后把手搭在城垛上,指尖抵着被风蚀得粗糙的青石面。

青石面凉,风从指尖缝隙里钻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人在低声哭。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有出战,第三天也没有。

他让将士们守在关墙后面,紧闭关门,不出战。

窦建德派人来关下骂阵,他让人在城头擂鼓回应,不出去。

有人来问他,什么时候打,

他说等。

等的那些日子里,他蹲在关墙顶上,从垛口缝隙里看着窦建德的营寨。

白天看旌旗的走向判断风力和风向,傍晚看炊烟判断粮草还够多久,

夜里看火把的分布判断有没有人趁机调动兵马。

他蹲在垛口后面一蹲就是大半日,膝盖酸了换一只脚撑着,

再酸了就坐一会儿,坐够了再蹲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墙头看那些旌旗的时候,

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他趴在那儿看一本旧地图册。

渭河的墨线弯弯曲曲地从纸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它的走向走了一个下午。

那个修窗户的木匠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说了一句话:

“弯太急,大船走不了。小木筏子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