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对我们还可以做宣传让更多的人知道保护环境的重要性

沉默的课堂

第一章 沉默的日常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陈默放下红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压在青云中学低矮的教学楼上,铅灰色的云层翻滚着,仿佛随时会坠下来。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放学还有十分钟。

讲台下,学生们早已心不在焉。后排几个男生偷偷交换着眼神,前排的女生则悄悄把小说压在课本下。陈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值日生留下,其他人放学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像其他老师那样叮嘱“回家好好复习”。学生们如蒙大赦,迅速收拾书包,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碰撞声和拉链开合的细碎声响。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学生们撑开五颜六色的雨伞,像蘑菇般在雨幕中散开,汇入校门外等候的家长群中。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间朝北的屋子,常年见不到多少阳光。陈默推门进去时,一股混合着旧书、粉笔灰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办公桌在靠墙的位置,桌面很干净,除了几摞作业本,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再无他物。

“陈老师,还不走啊?”隔壁桌的刘老师一边往包里塞教案,一边随口问道。

“批完作文就走。”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作文本。他习惯在放学后留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安静。办公室渐渐空了,只剩下窗外雨声和他手中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批改作文是项机械的工作。大部分学生写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我的理想”,充斥着医生、科学家、宇航员这类宏大的职业梦想,文字间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稚嫩和模仿范文的痕迹。陈默的评语也大多简洁:“语句通顺”、“立意尚可”、“注意错别字”。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快速而准确地完成着工作,内心波澜不惊。不多管闲事,是他在这里安稳待了十年的生存法则。学生打架,他绕道走;同事议论校长是非,他沉默以对;家长送礼,他婉言谢绝。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安全的壳里,只专注于眼前这方寸讲台和手中的红笔。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流蜿蜒而下。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远处青云河的方向更是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雨雾中。陈默起身关窗,一阵裹挟着水汽的冷风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他注意到窗台下方已经积了一小滩水,雨水正顺着窗框的缝隙渗进来。

他皱了皱眉,拿起桌角的抹布擦掉积水,又顺手把窗台上几本被溅湿的作业本往里挪了挪。其中一本蓝色封皮的作业本湿得最厉害,封面的名字都有些模糊了。他叹了口气,翻开本子,打算先批改这本,免得字迹被水洇得更难辨认。

前面的几篇作文都很平常,直到他翻到新的一页。没有题目,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迹写在页首——《致二十年后的我》。

陈默愣了一下。这不符合要求。但他还是看了下去。

“二十年后的我,你还好吗?希望那时候,青云河的水不再是黑色的,不再是臭的。希望那时候,河里的鱼虾能活过来,岸边能重新长出绿草,开满野花。希望那时候,我们不用再戴着口罩出门,不用担心喝的水会让人生病……”

陈默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透过迷蒙的雨幕,青云河浑浊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读。

“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梦到河里的水变成了粘稠的黑油,像怪兽一样爬上河岸,淹没了我们的房子和学校。我拼命跑,但黑水追着我,缠住我的脚……我醒来时,听到窗外化工厂的大烟囱还在‘轰隆隆’地响,像怪兽在打呼噜。它白天冒白烟,晚上就偷偷吐黑烟,把毒水排进我们的河里。大人们都说,那是钱的味道,是工作。可是老师,钱的味道,为什么闻起来像腐烂的鱼?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生病?”

文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办公室的沉闷。陈默的手指停在纸页上,那稚嫩却充满恐惧和困惑的笔触,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他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那个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听着窗外化工厂的轰鸣,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怪味,内心充满无助和不解。

“书上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可为什么我们这里只有黑水和灰蒙蒙的山?为什么课本里教我们要保护环境,可大人们却在破坏它?二十年后的我,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请告诉我,那条河……它变干净了吗?我们……还能在河边玩耍吗?”

作文到此戛然而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陈默久久地盯着那几页纸。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内心那层坚硬的壳。他拿起红笔,习惯性地想写点什么评语,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立意深刻”?“观察敏锐”?这些套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虚伪。

小主,

他最终放下了笔,只是轻轻合上了那本蓝色封皮的作业本。办公室的灯光有些昏暗,将他沉默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雨幕中,远处化工厂那几根高耸的烟囱轮廓模糊,但依旧能看到有灰白色的烟雾在翻滚升腾,融入低垂的铅云。而在更近处,浑浊的青云河水在暴雨的冲刷下,翻滚着令人不安的土黄色泡沫,裹挟着枯枝败叶,沉默地流向远方。河岸边,寸草不生,只有裸露的黑色淤泥和零星散落的垃圾。

陈默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湿漉漉的蓝色作业本上。那篇没有署名的作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夹杂着不安、一丝愤怒,还有一丝……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刺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里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窗外的世界一片混沌,只有化工厂烟囱的影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巨兽。

第二章 抽屉里的秘密

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从急促的鼓点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潮湿的空气裹挟着寒意,让他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收回望向化工厂烟囱的目光,视线落回窗台上那本湿漉漉的蓝色作文本上。封皮上的水渍晕开,模糊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名字,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蓝色痕迹。

他拿起那本作文本,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被水浸透后的柔软和凉意。他抽出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吸掉封皮和边缘的水分,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纸页间流淌的那些沉重文字。做完这一切,他拉开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那里放着他的一些杂物,胶水、回形针、几本不常用的参考书,还有一叠空白的作文稿纸。他打算把这本湿了的作业本放在抽屉里晾一晾,等明天干了再处理。

抽屉有些滞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陈默将作文本放进去,正要合上抽屉时,指尖却意外地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小东西。它静静地躺在抽屉最深处,被几本旧教案压着,只露出一个黑色的棱角。

陈默的手指顿住了。他确信自己从未放过这样一个东西进去。他拨开上面的教案,一个黑色的U盘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标识,小巧而沉默,像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鹅卵石。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疑惑像水底的泡泡,无声地浮上心头。他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拿起那个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带着一丝陌生的触感。犹豫片刻,他打开了办公桌上的旧电脑。这台电脑配置不高,开机时风扇发出吃力的嗡响。他插上U盘,电脑右下角弹出了识别新硬件的提示。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格式是常见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随手乱打的。

陈默握着鼠标,光标在那个文件图标上悬停了几秒。窗外,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暮色四合,办公室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某种勇气,双击点开了那个文件。

屏幕亮起,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显然是手持设备拍摄的,而且是夜间。镜头对准的是青云河下游靠近化工厂后墙的一段河岸。画质粗糙,噪点很多,但依然能辨认出浑浊的河水在黑暗中无声流淌。拍摄者似乎躲在岸边的灌木丛后,镜头小心翼翼地探出。

时间显示在凌晨一点多。画面里,化工厂高大的围墙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怪兽,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围墙顶端亮着,投下惨淡的光晕。突然,围墙底部靠近河岸的位置,一个隐蔽的、直径约半米的圆形管道口打开了。没有声音,但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一股颜色明显异于河水的、浓稠得如同墨汁般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持续不断地从管道口涌出,直接注入青云河。

那液体黑得发亮,在浑浊的河水中迅速扩散开来,像一条狰狞的黑色毒蛇,扭动着融入水流。镜头拉近了一些,能清晰地看到河面上漂浮起一层油污般的光泽,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在黑色液体边缘挣扎了一下,便沉了下去。拍摄持续了大约五分钟,那黑色的污水流一直没有停止,直到管道口悄然关闭,一切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河面上残留的油污和死鱼证明着刚才的罪恶。

视频结束了。屏幕暗了下去,映出陈默有些苍白的脸。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单调的转动声。他盯着变黑的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篇作文里噩梦般的描述,此刻变成了眼前冰冷而真实的画面。黑色的毒水,翻白的死鱼……这不是孩子的臆想,是血淋淋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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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拔下U盘,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它塞回抽屉最深处,用教案盖好,然后用力推上了抽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那无声流淌的黑色毒液,仿佛还在他眼前晃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教数学的王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看到陈默还在,有些意外:“陈老师?还没走啊?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陈默猛地睁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批作业有点累。这就走。”他站起身,迅速关掉电脑,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对了,”王老师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你们班那个李小天,今天又请假了?这周都请了两次了吧?家长也没说具体原因,就说孩子不舒服。”

李小天?陈默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混乱的思绪。李小天是个很安静的学生,成绩中等,平时在班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他请假了?而且不止一次?

“是吗?”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太注意,可能家长跟班主任说了吧。”他记得李小天的作文本……似乎也是蓝色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不能乱猜。

“唉,现在的孩子,体质是差了点。”王老师摇摇头,没再多说,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陈默一人。他拿起公文包,锁好抽屉,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教案盖住的位置,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默的黑色U盘。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下午,教师例会。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沉闷气氛。校长坐在长桌尽头,慢条斯理地总结着上周工作,布置下周任务。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最后,再强调一点,”校长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懈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老师,最后在陈默的方向似乎多停留了半秒。“我们做老师的,首要任务是教书育人。要专注于课堂,专注于学生学业。校外的事情,社会上的事情,复杂得很,我们不了解情况,就不要妄加议论,更不要……参与。”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尤其是涉及到一些……嗯……地方上的重点企业,”校长的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更要谨言慎行。我们学校,和这些企业,向来是相互支持,关系融洽的。大家要珍惜这份和谐,不要给学校惹麻烦,也不要给自己惹麻烦。记住,我们是教育工作者,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贡献。”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风声。老师们都低着头,有的盯着笔记本,有的看着桌面,没人说话,也没人看校长。陈默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僵硬,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校长那看似平常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谨言慎行”、“不要参与”、“惹麻烦”……这些词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和抽屉里那个冰冷的U盘、视频里无声流淌的黑色毒液,以及李小天那模糊的请假理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钥匙串上挂着办公室抽屉的钥匙。那小小的金属片,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的,校长又说了些什么,陈默都有些恍惚。他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只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个紧锁的抽屉上。抽屉里,藏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而抽屉外,是校长意味深长的警告,是李小天不明原因的缺席,是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日常。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着,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

第三章 第一道选择题

办公室的灯光白得刺眼,陈默盯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默的黑色U盘。校长“谨言慎行”的警告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驱不散的苍蝇。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公文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外面的空气带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本该是清新的,可吸入肺里,却沉甸甸的,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息。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阴霾。妻子林雯正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儿子小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新学的拼音,林雯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着应和。这熟悉的、安稳的日常,像一层柔软的毯子,试图包裹住陈默那颗被秘密和恐惧硌得生疼的心。他努力让自己融入这温馨的氛围,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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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林雯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语气带着点兴奋,“今天碰到隔壁栋的李姐,她老公不是在化工厂当个小主管吗?听说他们厂效益特别好,年终奖发得可不少,李姐都打算换车了。”她说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唉,咱们学校这点死工资,也就够糊口。小磊明年上小学,学区房的事还没着落呢……”

“化工厂……”陈默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妻子,正好对上她关切的目光。

“怎么了?脸色还是不太好。”林雯蹙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看你这两天都魂不守舍的。”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他想告诉她那个U盘,那篇作文,那无声流淌的黑色毒液,还有校长那意味深长的警告。他想问问她,如果是她,该怎么办?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一句:“没什么,可能是批作业批得有点晚。”

林雯仔细看着他,女人的直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丈夫眼底深处的挣扎和疲惫。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劝慰:“默,我知道你责任心重。但有些事,咱们小老百姓真的管不了。你看李小天家,他爸不是在化工厂上班吗?听说这次请假,也是他爸托关系请的假条,含糊得很。这潭水太深了,咱们安安稳稳教好书,把小磊带大,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别去管那些闲事,好吗?”

“闲事?”陈默的心猛地一沉。那黑色的污水,翻白的死鱼,在李小天作文本里描绘的可怕景象,在林雯口中,只是“闲事”。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林雯的话像一层冰,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一丝倾诉欲望,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面前的现实:房贷、儿子的未来、安稳的生活……这些沉甸甸的东西,都系在他这份看似体面实则脆弱的教师工作上。抽屉里的秘密,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足以摧毁这一切。

第二天,语文课。讲的是《论语》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篇章。陈默站在讲台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讲解着古人关于道义与私利的抉择。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室里只有他讲课的声音和学生们记笔记的沙沙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沉默的日常”。

“老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平静。坐在第三排的周小雨举起了手。这是个文静内向的女孩,平时很少主动发言,此刻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认真和困惑。

陈默停下讲解,示意她说话。

周小雨站起身,没有看课本,而是直视着陈默,一字一句地问:“老师,课本上说君子要重义轻利,要诚实守信,要爱护环境……可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好多大人自己都不信这些道理,也不这么做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教室里激起无声的涟漪。几个学生抬起头,脸上露出相似的困惑;有的则低下头,假装翻书,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周小雨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极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刺他内心最煎熬的角落。他看到了学生们清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一个正在讲解崇高道义的老师,一个抽屉里藏着惊天秘密却选择沉默的懦夫。他想起李小天那本没有署名的蓝色作文本,想起U盘里无声流淌的黑色毒液,想起校长意味深长的警告,想起林雯担忧的劝诫……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教室里静得可怕,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一个答案。他能说什么?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大人也有很多无奈?还是告诉他们要坚持真理,哪怕代价沉重?

最终,他避开了周小雨那过于清澈的目光,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声音有些干涩:“这个问题……很深刻。课本上的道理,是理想的状态。现实……往往更复杂。我们……下课再讨论吧。继续上课。”

他几乎是仓促地转移了话题,重新开始讲解课文。但接下来的课,他讲得心不在焉,学生们听得也似乎意兴阑珊。周小雨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下了,但陈默能感觉到,她那双充满困惑和探寻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两簇小小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后背。

一整天,周小雨那句“为什么课本里教的道理,大人们自己都不信?”都在陈默脑海里反复回响。它和U盘里那无声的黑色毒液、校长警告的话语、林雯担忧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深夜,万籁俱寂。林雯和小磊早已熟睡。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惨淡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冰冷的光带。白天课堂上周小雨的质问,此刻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拷问灵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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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妻子。林雯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那是安稳生活的象征。可他的脑海里,却交替闪现着截然不同的画面:抽屉里那个沉默的U盘;李小天空着的座位;校长在会议室里意味深长的目光;化工厂高耸的烟囱在夜色中喷吐着浓烟;还有那条被黑色毒液污染的青云河,死鱼翻着白肚皮……

追查下去?找到那个留下U盘的学生(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李小天),弄清楚真相?这意味着什么?校长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化工厂是地方经济支柱,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小小的教师,拿什么去对抗?职称评审在即,那是他等了多年的机会,关系到收入,关系到小磊的学区房,关系到这个家的未来。林雯的担忧是对的,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

可如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把U盘永远锁在抽屉里,继续做那个“不多管闲事”的陈老师?那周小雨的问题呢?那些清澈眼睛里流露出的困惑和失望呢?还有李小天,他频繁请假,真的是简单的“不舒服”吗?那篇作文里描绘的可怕景象,那视频里触目惊心的污染……那些无声流淌的毒液,最终会流向哪里?会不会有一天,也威胁到小磊的健康?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白天讲解的句子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义是什么?利又是什么?他陈默,到底是想做君子,还是甘为小人?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闷,猛地坐起身,轻轻下床,走到客厅。黑暗中,他摸索着倒了一杯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远处,化工厂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不灭的灯火,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他该怎么做?这个选择题,没有标准答案,却关乎良心,关乎责任,也关乎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的未来。夜,还很长。陈默站在窗前,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寂静中,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固执地、一声声地,叩问着沉默。

第四章 沉默的代价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透过薄雾照在陈默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的乌青和彻夜未眠的疲惫。一夜的挣扎,像钝刀子割肉,最终指向了一个清晰却沉重的决定——他必须去见李小天。那个空着的座位,林雯无意中透露的“请假条”,还有抽屉里沉默的U盘,都像一根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走向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他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

他没有请假,只是向年级组长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上午的课调一下。走出校门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校长办公室的窗户,百叶窗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城市尘埃和远处隐约飘来的、难以言喻的工业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市儿童医院弥漫着消毒水、药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混合的气息。陈默在水果店买了个果篮,像个真正关心学生的老师那样,循着林雯之前无意提到的病房号找去。走廊里人来人往,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的低声交谈、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生命挣扎的浮世绘。他找到了那间病房,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李小天。少年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才几天不见,那个在课堂上偶尔走神、眼神里带着点倔强的男孩,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生气,只剩下单薄的身躯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李小天的父亲,一个同样面色憔悴、穿着化工厂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

陈默敲了敲门,走了进去。李小天父亲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局促地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陈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他手忙脚乱地想把唯一的凳子让出来。

“李师傅,不用客气。”陈默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李小天脸上,“小天,感觉怎么样?”

李小天看到陈默,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父亲,然后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好……好点了,陈老师。”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默的心沉了沉。他拉过凳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落下的功课别担心,等你好了,老师给你补。好好养病最重要。”他顿了顿,看着李小天低垂的脑袋,决定单刀直入,“小天,老师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想问问……那篇作文。”

李小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什么作文?”旁边的李师傅疑惑地问。

“就是上周布置的《致二十年后的我》。”陈默的目光紧紧锁住李小天,“有一篇写得……很特别,但没署名。老师想找到这位同学,和他聊聊。”

李小天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恳求,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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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署名?”李师傅皱起眉头,看向儿子,“小天,是你写的吗?你这孩子,写作文怎么不写名字?”

李小天猛地摇头,又飞快地点头,慌乱得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我忘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

李师傅赶紧上前拍他的背,有些不满地对陈默说:“陈老师,孩子病着呢,一篇作文没写名字,也不是什么大事吧?等他好了再说不行吗?”

陈默看着李小天痛苦咳嗽的样子和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哀求,心中五味杂陈。他几乎可以肯定了。那篇描绘着黑色河流和死鱼的文字,那无声控诉的力量,就来自眼前这个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他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话堵在胸口,最终只是涩声道:“李师傅说得对,是我心急了。小天,你好好休息,老师改天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李小天父亲送他到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更多的疲惫:“陈老师,麻烦您跑一趟。这孩子……唉,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反反复复的。”

陈默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病房门口挂着的床头卡。上面写着:李小天,男,14岁,诊断:待查(发热待查?血液系统疾病?)。

血液系统疾病?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陈默的脑海。他想起李小天作文里那句触目惊心的描述:“……妈妈说河里的鱼不能吃了,有毒,吃了会得怪病……”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走在长长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他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路过护士站时,他鬼使神差地慢了下来。几个护士正在低声交谈,她们的对话片段飘进他的耳朵:

“……32床那个小男孩,也是反复发烧,查不出原因……”

“……可不是,这层楼好几个了,症状都差不多……”

“……听说都是青云镇那边过来的……”

“……唉,造孽啊……”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停下脚步,装作看墙上的宣传栏,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护士站里摊开的一本病历夹。护士的手指划过一页页记录,他清晰地看到了几个名字,年龄都在十岁上下,诊断栏里赫然写着类似的字眼:“发热待查”、“贫血待查”、“疑似血液系统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