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的手指干瘪枯瘦。
指甲缝里透着点灰黄。
他干瘪的指尖点在会议记录本的那页纸上。纸张微黄,上面是黑色钢笔写的行楷。
“侯处长啊。”
季昌明的声音不大。慢吞吞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刚好停在沙瑞金视线能扫到的地方。
“咱们都是做纪法工作的。凡事得讲究个证据。”
季昌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边缘折射出顶灯惨白的冷光。
“你刚才说,去查景泰,是沙书记定的调子,是省委的默许。”
他顿了顿。
端起手边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杯。
吸溜了一口温水。一小片茶叶沫子沾在下嘴唇上,他用舌头灵巧地卷了进去。
侯亮平站在几步外。
胸膛剧烈起伏,破烂的西装外套挂在肩膀上。
他死盯着那个本子,眼皮跳得飞快。
“这份是上周二,在反贪局小会议室的内部案件碰头会记录。”
季昌明的手指沿着纸面上的字,一行行往下划。
“当时参会的,有我,有你,还有局里的两个副检察长。”
“我来给大家念念。”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在打鼓。
李达康捂着撞疼的后腰,靠在桌角大口喘气,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季昌明。
“下午两点十五分。”
季昌明看着本子,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侯亮平同志提出,接到关于景泰财团涉嫌违规转移资产的举报,要求立刻采取强制措施。”
侯亮平双手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两点二十分。季昌明同志发言。”
老狐狸抬起头,扫了一眼侯亮平。
继续低头念。
“景泰财团是汉东经济支柱,外资背景复杂。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反贪局无权越界查封企业离岸资金。必须按规矩办,先走初查程序。”
念到这里,季昌明把本子稍微举高了半寸。
“这是我的原话。当时就记录在案了。”
侯亮平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干干净净。
嘴唇哆嗦着。
“季检……你那时候明明没有拦我……”
“我怎么没拦你?”季昌明打断他的话。
声音拔高了一点,透着股大义凛然。
“我明确表示了反对!我说过,要慎重!要按规矩来!”
季昌明手指重重戳在纸面上。戳得纸张凹陷下去。
“但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两点三十分,侯亮平同志坚持己见。”
“并当场表示,这是沙书记为了整顿汉东经济秩序,亲自交办的政治任务。”
“如有责任,你侯亮平一力承担!”
这句话像一颗闷雷,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响。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身子猛地一震。真皮靠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他死盯着季昌明。
季昌明这只老狐狸,不仅把反贪局的锅甩得一干二净。
还顺手把火引到了他这个省委书记的头上。
是啊,上面记录的是“侯亮平表示这是沙书记交办的”。
既撇清了季昌明的责任,又暗指沙瑞金越权瞎指挥。
沙瑞金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齿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