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含元殿。
卯时刚过,朝阳还压在东面宫墙底下。文武百官陆续入殿,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像一列慢慢收紧的鼓点。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个早晨。
李世民比所有人都到得早。他坐在龙椅上,手边放着一卷明黄绸面的诏书。绸面压得平整,四角用镇纸固定,墨迹已经干透。
长孙无忌入殿时扫了一眼御案,脚步微滞。
那卷诏书的规格,是册封用的。
他迅速收回视线,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房玄龄已经在旁边了,两人目光交汇,什么都没说。
百官列定,殿内安静下来。
李世民没有让中书侍郎开场,自己先开了口。
“朕三日前说,会给天下一个交代。今日便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呼吸声。
内侍从御案上取过诏书,展开。明黄绸面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字迹工整端正,是李世民亲笔。
“传旨。”
内侍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兹有海外陆行舟,出身异域,学识渊博,精通百工,善驭万械。于孤岛之上,救治晋阳公主气疾,扶助长乐公主危困。其人忠直可靠,其术利国利民。朕念其功,特册封为海外散官,授正四品衔……”
殿内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正四品。
散官无实权、不领俸禄、不入朝班,但品阶是实打实的。正四品意味着与中书侍郎、御史中丞平级,面见天子无须再经层层通传。
内侍继续读。
“……不受朝廷节制,不拘府兵征召,不列科举门籍。然享与大唐通商、互市、通婚之权,受大唐律法保护,与臣民同等。”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彻底安静了。
这道诏书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回避了所有人准备好的攻击点。
陆行舟不是大唐人——诏书没有给他大唐籍贯,只称“海外”。
没有族谱门第——散官不需要门第审查,它本身就是天子恩赏的特殊授衔。
外邦人不能当驸马——诏书里没提驸马二字。但“通婚之权”四个字白纸黑字写在上面,宗正寺再想用身份问题卡婚事,就等于公然否定天子诏令。
崔明远站在班列里,手里的笏板被他攥紧了又松开。三天前他提起长乐婚事,本以为自己会成为推动局势的那个人。如今他站在这里,才明白自己只是帮李世民找了一个公开讨论此事的由头。
魏征的反应最快。
他从班列中出来,手持笏板,面朝龙椅。
“陛下此诏,臣有三问。”
殿内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世民微微抬了下下巴。“问。”
“其一,海外散官此前无例可循。陛下以何依据设此职衔?”
“朕就是依据。”
魏征眉头动了一下,继续。
“其二,正四品衔授予一名从未入朝的海外之人,朝中同品阶官员数十名,如何服众?”
“服不服,看功劳。”李世民靠在龙椅上,语气比先前松了半分。“陆行舟治好兕子的气疾,满朝文武有谁做得到?他在风暴中维护通道锚点,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这些事天幕播了多少天,在场诸位比朕看得清楚。正四品不够,要不要朕再升一升?”
最后一句话堵住了大半张准备开口的嘴。
魏征没被堵住。
“其三,通婚之权写入诏书,是否意味着陛下已有将公主下嫁之意?”
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问题,也都在等答案。
李世民看着魏征,沉默了三息。
“丽质的婚事,朕会另下旨意。今日这道诏书只解决一件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