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午后开始堆积的。起先只是贴着地面的薄薄一层,像是从冻土缝里渗出来的水汽,在低洼处缓慢地打着旋。师和顺没有太在意,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但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那层薄雾就开始变厚了,从脚踝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腰际,最后把前方整片坡面都吞了进去。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但吹不散那层雾。雾里的空气是静止的,像是一大团被冻住的旧棉花,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又闷又短。
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地面。土是干的,但表层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霜晶,在指腹上融化时留下一层湿冷的痕迹。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雾里的能见度很低,他只能看清自己脚下几步远的路面。两侧的岩壁和矮树都被雾吞掉了轮廓,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灰色影子,在雾中缓慢地浮现又消失。他走了一段之后,发现脚下的路面开始变得陌生了——坡度在变化,但变化的方式和他记忆中的坡面不一样。他停下来,蹲下用手碰了一下地面的质地。土是硬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石英颗粒,和燕山南坡的冻土很像,但坡向不对。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雾把所有的方向都吞掉了,他分不清哪边是南,哪边是北。
他沿着自己判断的方向走了一段。脚下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石脉,颜色偏浅,在雾中泛着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泽。他顺着那道石脉走了一段,石脉的走向是偏西的,和他在坡顶上看到的燕山南坡走向不一致。他停下来,在石脉的边缘蹲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层持续的雾正在沿着他的衣摆缓慢地爬升,像是正在用自身的重量来测量他站了多久。他站起来,换了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脚下的石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碎石覆盖的坡面。他走了一段之后,又看到了另一道石脉,走向和之前那道不一样,但同样偏西。
他在雾中走了很久。他试过沿着石脉走,试过逆着坡面走,试过贴着岩壁走,但每一次都会在某个位置遇到另一道石脉,或者一片被碎石覆盖的坡面,或者一处被矮崖半围的凹陷。那些凹陷的轮廓在雾中看起来都一样,像是同一处凹陷被复制粘贴了很多次,散布在这片被雾吞掉的坡面上。
他停下来,蹲在一处凹陷的边缘,把披风拢了拢。雾里的空气很冷,但那种冷是静止的,不像风冷那样有方向。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虢山尾得到的瑶碧,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石头的温度比周围的空气高一些,像是在缓慢地释放它内部储存的热量。他把瑶碧举到眼前,透过石头的边缘看向雾中。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注意到石头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像是被拉长了的乳白色光晕,在雾中比在晴日里更清晰一些。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站起来,在凹陷的边缘走了一圈。凹陷的西北角有一处被矮石围成的浅坑,他蹲下来,看到浅坑内部的地面上嵌着几块颜色偏暗的碎石。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块,触感粗糙,带着一层被长期风化的砂质层。他没有去碰其他的碎石,只是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任何刻痕,但它的底部有一层浅色的附着物,像是一层被压实的岩粉。他把它收进了怀里,站起来,沿着凹陷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
雾在傍晚的时候变得更厚了。他找了一处被矮崖半围的背风处停下来,摸到了一些干燥的枯草和枯枝,用打火石反复敲了几次,火星落在干草上,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又试了几次,火苗终于窜了起来,但只烧了一小会儿就缩了下去。他把披风拢了拢挡在火堆的一侧,火苗重新立起来,摇晃着舔上了那几根细枝。他蹲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石头和碎屑,放在膝盖上。它们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把它们收好,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雾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火堆发出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冻土深处缓慢移动的闷响。他在那阵持续的安静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雾还没有散。但雾的质地变了——比昨天更薄了一些,能看到几步外的地面轮廓。他站起来,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雾在缓慢地消退,从脚踝退到了膝盖,又从膝盖退到了脚踝。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颜色偏浅的石脉,走向和他昨天看到的不一样——这道是偏南的。他顺着那道石脉走了一段,石脉的尽头是一处被矮崖半围的浅台地。台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嵌着几块颜色偏浅的石头。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翻看了一遍——石头的断面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白色,边缘被风磨得很圆润。他把那块石头收进了怀里,站起来,沿着台地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雾在午后彻底散尽了,前方的地形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站在台地的边缘,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新的轮廓,比他之前走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长。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向前走着,走向那些尚未被命名的道路。燕山的雾困和那些被雾遮掩的凹陷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