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荒原牧人

风在午后变小了。不是逐渐变弱的,而是一种像是被远处的地形突然截断的停歇——风先是在某一刻忽然失去了持续的速度,变成一阵阵的间歇气流,然后彻底安静下来。师和顺停下来,感觉到那种安静正在缓慢地扩散。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在穿过一片被矮草覆盖的缓坡之后,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群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他的脚步落在沙土上,没有声音。他放慢速度,在距离那群身影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蹲下来,先观察了一会儿——那些身影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他仍然能辨认出那是某种体型偏大的兽类。它们大约五六只,正在低头啃食地面上的矮草。他听到了一阵极轻的声响——不像是兽类发出的,更像是有人在那些身影之间移动时踩过沙土的声音。

他沿着那道坡面继续走了一段,看到那些身影中有一个正在站立。那个人影比他预想的要矮一些,穿着一件颜色偏深的旧皮衣,肩上搭着一根细长的木杖。那人正在弯腰整理着什么,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情。他放慢脚步,在距离那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把苍玉木棍插在腰间,让他能看到他没有握着东西。那人直起身来,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人的脸被风沙打磨得很粗糙,皮肤颜色偏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他看了师和顺一会儿,像看一段需要用目光测量长度的距离,然后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的水颜色偏浅。那人把碗放在师和顺面前的地面上,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师和顺蹲下来,端起那只陶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种像是被沙土过滤过的清冽感,没有异味。他喝完,把碗放回地面上,说了一声多谢。那个最先看到他的人点了点头。

“你从南边来。”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在开阔地带说话久了之后形成的语调。“你的方向是偏北的,但你走的路不是直路。你在绕。”

师和顺没有否认。“我在找一条能走的路。”

“走的人少的路,不会自己变成直的。”那人说,“你是要往北山去吗?”

“是。翻过北山,到东边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段距离。然后他侧过头,朝着那群兽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如果只是要翻过去,沿着风的方向走,三天能到山脚。但山脚的风和这里的不一样,更冷一些。”他把木杖换到另一只手里,“你走的绕法,可能是想避开什么东西。”

“我在找一些标记。”师和顺说,“一些旧痕迹。”

那人没有追问那些痕迹是什么。“这里的人对痕迹的看法和南边不一样。南边的人觉得痕迹是用来留下来的。这里的人觉得痕迹是用来被风吹走的。”他说,“你看到的那些标记,大部分是风留下来的,不是人。”他转过身,朝着那群兽的方向走了几步,“如果你要走到山脚,在日落之前走到那片低矮的土丘背面。那里有一处旧石堆,可以避风。过了那里,风就会变冷,路也会变硬。”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朝他的牲畜走去。

师和顺站起来,沿着那人指示的方向走了一段。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身影仍然在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群正在被自己的速度向前推动的存在。风正在缓慢地重新开始吹,带着一种像是被远处的地面重新分配过的气息。他沿着那道方向走了一整个下午,在日落之前走到了那片低矮的土丘背面。那里确实有一处旧石堆——不高,但排列整齐,像是一道曾被用来挡风的矮墙。他靠着石堆坐下来,感觉到风正在从侧面绕过那排石头,被改变了方向。他坐在那里,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些信物。它们还在,温度稳定。那碗水已经凉了,但那种像是被沙土过滤过的气息仍然留在他嗓子里。他靠着石堆,感觉到风正在变冷,像是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温度。他靠着石墙,收拢披风边缘,让那层皮革替他挡住逐渐变凉的风。他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听到远处那些身影移动的声响,在风中时隐时现。然后他靠着石墙,在夜色中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