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古祠藏旧念,雪夜渡余生

小主,

片刻之后,一缕温润古老的灵息自祠内缓缓漫出,轻柔缓慢、迟疑怯懦,不似凶灵作祟、不似妖物窥人,反倒像独居千年的旧人,听闻门外脚步声,带着久远的茫然与细微的期许,悄悄探出身来。

这是一缕祠宇成灵。

非神、非妖、非仙、非魔,只是青石古木、砖瓦草木历经千载岁月、饱览人间浮沉,自然凝结而成的器物之灵。天地万物皆有灵性,山石草木、砖瓦器物,存世日久、阅尽沧桑,便会凝出灵识、生出本心。它无通天修为、无济世神通、无自保之力,唯一的执念,便是守着这座古祠,守着一段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旧时光。

万古之前,这座山野小祠曾有过短暂的烟火人间。彼时山河安稳、四时平和,山下村落繁盛、乡民淳朴,每逢四时佳节、岁首年末,乡人便会踏山而来,清扫祠宇、供奉果蔬、燃香祈福。不求富贵荣华、不贪仙道机缘,只求风调雨顺、岁岁平安、家人安康、四时顺遂。

那时的古祠,檐角有风、庭前有香、祠内有人,岁岁烟火温热、年年人声不绝。祠灵初生懵懂,不懂大道兴衰、不懂人间聚散,只知守护祠宇、承接烟火,伴着乡人祈福的低语、伴着四时流转的风光,安然度日、自在存续。

可乱世骤起,诸天倾覆、山河破碎,一切安稳尽数化为泡影。

战火蔓延中土、戾气笼罩山河,山下村落尽数焚毁、乡人流离四散,昔日岁岁烟火、年年朝拜,尽数断绝、再无踪迹。无数生灵葬身战火,无数人间烟火消散风中,这座山野古祠,也从此沦为荒祠,无人问津、无人记得。

祠灵亲眼看着人间崩塌、烟火断绝,看着朝夕相伴的乡人四散流离、再无归期,看着岁岁安稳的山河沦为炼狱、满目疮痍。它无力挽狂澜之能、无护佑苍生之力,只能静静守着残破祠宇,默默承受战火戾气的侵蚀、岁月风霜的打磨。

岁岁年年,它在空寂山野中独自伫立、默默等候,等着再也不会归来的乡人、等着再也不会燃起的烟火、等着再也不会重现的旧时光。这一等,便是万古千秋,等到盛世重临、山河归宁,等到风雪年年、草木枯荣,等到世间无人再记得这座古祠、这段过往。

乱世的苦,从不止于生灵屠戮、山河破碎,更在于留住了无尽的执念、无尽的等候、无尽的空寂。浩劫落幕、盛世新生,万民得以安居、万物得以重生,可这些被困在旧时光里的细碎灵物,依旧守着残破的过往,岁岁空等、年年孤寂。

风雪簌簌,落满祠檐,残帘轻晃、簌簌有声,似是旧岁低语、往昔轻叹。

祠内那缕古老灵息愈发清晰,一点朦胧温润的青白微光,自半掩的祠门中缓缓飘出,悬浮于风雪之间,轻轻颤动、微微飘摇。它形体淡薄、轮廓模糊,没有清晰形貌,只是一缕纯粹的念力与灵韵,是古祠千载岁月、万古执念凝结的本心。

它不怯风雪、不避生人,只是静静悬浮着,带着亘古的茫然与纯粹的温柔,默默望着眼前的来人。万古岁月,它见过无数逃难的流民、路过的孤魂、乱世的残影,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润无争、平和安然的气息,不带半分威压、不含半分恶意,唯有满心善意、万般包容。

师和顺抬眸,目光温柔落于那点青白微光之上,心底满是平和共情。

世人皆慕神通广大、长生不朽,皆求大道巅峰、万古盛名,却不知世间最煎熬的从不是身死道消、尘归尘土归土,而是万古长存、执念不散,守着一座空祠、一段旧梦、一场空等,岁岁孤寂、年年无依。

身死则万事空、悲欢尽散,可灵念长存、执念不散,便要岁岁背负过往的沉重、承接岁月的孤寂,眼睁睁看着人间更迭、山河换新,唯独自己困于旧时光,无处安放、无从解脱。

“久候无人,岁岁空寂。”

师和顺轻声开口,语声温柔绵长,融于风雪、漫入空庭,不似问询、更似共情,是穿透万古岁月的懂得与悲悯,“你守的从不是这座祠宇,是旧日人间烟火,是乡人岁岁平安的期许,是乱世之前,四时安稳的寻常。”

简简单单一语,似是破开万古迷雾,精准触碰祠灵深埋心底的执念。

悬浮风雪中的青白微光骤然一颤,轻轻摇曳、微微晃动,似是骤然惊醒、骤然动容。万古以来,无人懂它的坚守、无人知它的执念、无人怜它的孤寂,世人不识无名古祠、不知山野祠灵,任由它岁岁空守、年年飘零。今日这陌生来人,一语道破它万古深藏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