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平川容万象,无心赴青山

山河行尽芦花雪,坦野平铺入远天。一念空心无挂碍,清风随处是青山。

别过芦花遍野的水岸古原,师和顺踏着破晓晨光,沿长河东岸缓缓而行。身后那片藏着上古凡俗遗踪、载尽人间朴素安然的湿地原野,随着河道缓缓弯折,一点点隐入薄雾晨曦之中。漫天纷飞的雪白芦絮、温柔东流的秋水、半埋荒草的老屋残基,尽数褪去,彻底告别了此番温润恬淡的水乡秋韵。

一路东行,水汽渐收、滩涂渐尽,绵软湿润的河畔地貌缓缓更迭,重新化作平整厚实的黄土平川。没有层叠丘峦起伏,无幽深沟壑嵌套,无古林荒山遮蔽,视野骤然辽阔无垠。大荒东南尽头,是一片千万里平铺展开的无垠坦野,地平天阔、四野澄明,天地之间干净利落,只剩长风漫野、秋空高远。

这是大荒最边缘的无垠平川,是山河龙脉的终点,也是天地疆域的尽头。再往东去,便是无边云海、天地交界,无山河地貌、无生灵栖息、无地脉流转,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尽头。此地自古便是大荒极境,不属名山古脉、不归秘境灵墟、不入山河图谱,平平无奇、坦荡无华,千万年静静铺展在天地一隅,承接长风、静待朝夕,不争不秀、不语不言。

小雾灵栖于肩头,莹白灵韵彻底与晨风秋光相融,澄澈灵识轻轻铺展,扫过眼前万里平川,灵音轻软悠然:“先生,遍历大荒四方山海,或雄奇、或幽秀、或苍茫、或寂古,各有姿态、各有道韵。唯独这片无垠平川,无景可倚、无势可凭、无奇可赏,坦荡空阔、质朴至极,却是最让人心中安定。”

师和顺步履轻缓,踏在平整厚实的黄土原野之上,脚下土地沉稳踏实,无碎石崎岖、无草木牵绊,步步安然、步步从容。他抬眸远眺,望尽地平天际,秋空澄澈万里、纤云不染,长风浩荡拂面、不燥不寒,眼底温润通透,心境愈发空明无滞。

“群山藏势,幽谷藏灵,古林藏岁,深渊藏秘。”师和顺轻声开口,语声悠远漫散长风之中,“天地万般姿态,皆有所藏、皆有所执、皆有所倚,故而各有局限、各有盈亏、各有始终。唯独平川坦荡,一无所有、一无所藏、一无所执,故而能容纳万象、承接四时、兼容天地。”

“山有高低,故有争峰;水有缓急,故有奔流;木有枯荣,故有起落。唯平地无高下、无起止、无盈亏,默默承载山河万物、默默容纳四时风霜,不显其功、不彰其德,却为万物根基、众生归处。”

万古行路,他见惯了天地锋芒、山河跌宕、世事起伏。西极雪山高耸入云,以极致巍峨镇封极境;南疆幽谷灵秀丛生,以极致温润滋养万灵;古原苍寂、涧谷幽深、古渡沧桑,每一处山河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姿态、自己的道韵、自己的执念。唯有这片无垠平川,彻底褪去所有棱角、所有特质、所有锋芒,以最朴素、最坦荡、最无我的姿态,平铺天地尽头,包容一切、接纳一切、承载一切。

秋风吹过万里坦野,无林木遮挡、无沟壑阻隔,故而长风无阻、浩荡绵延,掠过整片原野,卷起细碎黄土、零落秋草,轻轻飞舞、缓缓落地。原野之上,草木稀疏低矮,皆是最寻常的秋草野荆,无参天古木、无缤纷奇花、无珍稀灵草,平凡质朴、随处可见。

可正是这些卑微寻常的野草,扎根无垠平川,任凭长风侵袭、寒霜打磨、岁月冲刷,岁岁枯荣、年年不息。春来抽芽、夏来繁茂、秋来敛藏、冬来蛰伏,顺应四时、恪守本份、安然存续,在这片无人瞩目、无人赞叹的大荒极境,默默书写着最朴素的生生不息。

“弟子从前悟道,总以为大道需有迹、有道韵、有玄妙。”小雾灵缓缓悟道,心境层层通透、步步圆满,“见山悟挺拔、见水悟变通、见林悟枯荣、见潭悟沉静,执着于一物一景之理、一象一态之道。如今立于万里平川之上,才知最高的道是无相,最真的理是无执。”

“万物有相皆有尽,大道无相故无穷。山川有形,故有疆域边界;草木有态,故有盛衰轮回;生灵有相,故有生死浮沉。唯有这片平川,坦荡无状、空旷无执、无我无争,故而能承载万古、容纳万象、亘古长存。”

师和顺微微颔首,缓步前行,身姿舒展、心境松弛,无半分过往的审慎紧绷、半分悟道的刻意求索。一路走来,他从绝境之中补天、于乱世之中护道、在浮沉之中寻真,一路参悟、一路精进、一路沉淀,从法理盈亏悟到四时有序,从山河沧桑悟到人间寻常,从万物盛衰悟到本心安然。

而今日立于大荒极境、万里平川,他终于悟得最后一层外在大道,勘破所有山河物象的终极真谛:有形皆虚,有执皆妄,有我皆限。

天地万物,但凡有形态、有特质、有姿态,便逃不开局限、逃不开轮回、逃不开盛衰。唯有放下所有形态、所有执念、所有自我,归于空坦荡然、归于质朴无华、归于无我无争,方能真正跳出桎梏、抵达圆满、归于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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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平川中央,四野空空荡荡、天地干干净净,前后万里无山无水、无林无壑,唯有长风万里、秋空无际、坦野无垠。立于此处,仿佛立身天地中央,前无古路、后无归途,左无山河、右无风物,唯有本心澄澈、自身安然。

世间行人,行于山路则思攀高,行于水路则思致远,行于繁市则思纷争,行于秘境则思造化。环境塑形心境,物象牵引执念,万般心绪皆由外境而生、由外物而起。唯独行于这无垠空荡的平川之上,外境无物可执、无景可恋、无势可逐,人心自然空明、执念自然消散、思虑自然归零。

“世人寻道,偏爱入深山、访古刹、临幽涧、居秘境。”师和顺驻足而立,极目远眺万里长空,语声温柔通透,“以为僻静幽深、奇绝玄妙之处,方可悟道求真。殊不知,心若有执,深山亦是樊笼;心若无碍,平川皆是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