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远山无旧迹,万境尽清平

“先生不再观天测运了吗?”小雾灵察觉到他灵台之中那一份主动的松弛。

“该了结的,皆已了结。”师和顺淡淡开口,“我若依旧时时刻刻推演天机,便是还不肯放下护道者的身份。天地已经拥有自我修复、自我流转的力量,不必再由我一人时时悬心。若是我始终不肯放手,那所谓清平,不过是我一手维持出来的假象。”

这句话,小雾灵思索许久才慢慢读懂。百年来,它早已习惯和师和顺一同,以旁观者同时也是守护者的姿态,俯瞰整片大荒。所有隐患,所有苗头,都要早早察觉,提前消弭。可真正的大道,不是由一位强者永远替世间规避所有磨难。大荒万灵,终究要学会自己行走岁月长河。

夜色渐深,山涧流水不绝。四下山林万籁沉浮,生灵各归巢穴。没有噩梦,没有灾变,没有潜藏在阴影里的域外窥伺。万物安睡,顺应昼夜时序。师和顺闭目静坐,却没有入定修行。他只是感受夜风,感受岩石的凉意,感受涧水奔涌的震动。这么多年,他很少有这样纯粹“活着”的时刻,不用思虑天下,不用权衡得失,不必去想亿万生灵的命运。

长夜缓缓流逝,星河缓缓转动。山间的夜霜落满岩石边缘,草木叶片凝结一层薄薄白霜。当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灰蓝,漫漫长夜走向尽头。

晨雾从山谷底部升腾而起,白茫茫填满沟壑,将远近峰峦切割成一片一片朦胧剪影。远处高峰的顶端,最先接住破晓的微光,淡淡的金红色,一点点向下浸染山体。鸟雀苏醒,一声声啼鸣划破晨雾。

师和顺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霜屑。一夜静坐,心神通透,没有半分疲惫。小雾灵落回肩头,一人一灵继续向西,向着西极群山更深处走去。脚下的古道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人为踩踏的痕迹,只有野兽踩出的浅浅兽径,在荒草之中时隐时现。

山势越来越高,林木慢慢稀疏。高大古林被低矮的高山灌丛取代,遍地乱石,苔藓依附岩石生长。空气变得清冽稀薄,远处一座座雪峰刺破云层,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那便是大荒西极的雪岭,这片大地最西边的边界。

一路向上攀行,视野一点点打开。回头向东望去,万里大荒铺展在眼底。平原、丘陵、江河、森林,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际。曾经无数次,师和顺站在各种各样的高处,俯瞰这片大地,心中满是沉重。那时候山河满目疮痍,处处皆是待修补的裂痕。今日再回望,万里山河完整舒展,四时流转有序,生机蓬勃。

“一眼望尽万里大荒。”小雾灵低声感叹,“百年奔波,所有的光景,此刻尽数铺在眼底。”

“看得见山河,看不见岁月。”师和顺缓缓说道,“我们能看见当下的繁盛,却看不见千百年之后的光景。后世会诞生怎样的人,会生出怎样的欲望,会走向何种路途,都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这是横亘在小雾灵心底许久的一重枷锁。历经无数轮回覆灭,它见过太多盛世崩塌。再稳固的秩序,再繁盛的时代,终究会在时光之中走向腐朽。它忍不住追问:“若是有朝一日,贪妄再起,纷争复燃,我们今日所有付出,岂非付诸东流?”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师和顺立于半山乱石之间,眺望辽阔世间,语气平静,不带虚妄的乐观,也没有消极的悲凉。

“世间本就没有永恒不变的太平。”他说,“我所能做的,是终结那一场万古轮回的死局。让无数世代的生灵,得以拥有真正安稳的一生。有人得以平安老去,孩童得以无忧无虑长大,世人不必一出生就面对厮杀流离。这一段实实在在的清平,便是全部的意义。”

“我不能剥夺后世生灵选择的权利。大道不是牢笼,不能把千秋万代锁死在我们定下的秩序之内。若是未来再起风波,那便是属于他们的劫,属于他们的道。我们走过我们的长路,不必替无穷的后世,承担所有因果。”

小雾灵久久沉默。过往无数岁月,它执着于追求一份永恒不变的安宁,以为只有永不崩塌,才算圆满。直到此刻,站在这高山之上,望着万里大荒,方才真正解开执念。永恒是虚妄,生生不息才是真实。

继续向上,灌丛也渐渐消失,只剩下碎石与低矮耐寒的地衣。空气寒冷,远处雪峰近在眼前。来到一处山台,崖壁向外探出,脚下便是千丈深谷。山台之上,立着一块巨大的风化巨石,石头表面布满密密麻麻古老的刻痕。那是上古时代,来到西极的先民留下的印记,记录着古老的灾异与逃亡。岁月侵蚀之下,大半文字已经模糊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