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十余息,脚下土质骤然变硬,踏实稳固。
一条古朴土路铺展眼前,路面不宽,仅容两人并行,泥土被万古步履碾压得紧实黝黑,散落细碎碎石与枯朽枯枝。路沿野草高出路面,天然规整,层层叠叠的新旧脚印与兽迹交错重叠,深浅不一,藏着岁月流转、生灵往复的痕迹。
小主,
见路如见生灵。
荒芜山野间的通行古道,是前路唯一的生机佐证。师和顺心神微振,眼底浮出一丝微光。无论此地是何秘境,只要有生灵往来,便有知晓境遇、探寻真相的契机。
他不通山川风物、不识草木异兽、不辨地貌灵脉,只能循着古朴土路稳步前行,寄望前路得遇生灵,解答满心疑窦。
正当他凝神赶路之际,左侧幽深密林之中,忽然传来细碎窸窣声响。
声响轻柔缓慢,似是生灵拨开灌木、踏过腐叶,稳步趋近,距他不过十余步,却被繁密枝叶彻底遮蔽,难窥其形。
刹那之间,师和顺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心神紧绷至极致。
荒古山野,人迹罕至,来路未知、危机四伏。他手无寸铁、体魄孱弱,常年久坐的凡躯毫无自保之力,莫说凶禽猛兽,即便寻常野物,亦可轻易伤他。
跑,不及异兽奔跃;战,无半分搏杀之力。俗世所学的荒野求生技巧,在此方上古天地全然空洞无用。
林间声响愈来愈近,步步趋近,无形压迫感渐次增重。师和顺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刺痛唤醒紧绷神智,目光死死锁定晃动的枝叶,心底预设最坏结局。
下一瞬,林木缝隙间,缓缓探出一颗人头。
乱发缀满碎叶枯枝,形貌看似狼狈,却分明是人的轮廓、人的五官。对方原本侧耳观望林间,转瞬缓缓转头,正对师和顺的方向。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滔天压力尽数褪去。不是凶兽妖物,是同类。绝境之中偶遇世人,是荒芜前路里最安稳的慰藉。
那人缓步自密林走出,身姿轻盈,步履无声,周身萦绕着上古山野生灵独有的警觉与淡然,阅尽万古风云,不惊凡俗起落。
师和顺张口欲诉问候,话音未出,目光定格对方面容的刹那,所有动作骤然僵止。
那是一张清丽绝尘,却全然超脱世俗认知的面容。
肌肤之上天然覆满豹纹肌理,金褐为底,深黑为斑,自额头蔓延眉眼鼻梁,落满下颌脸颊,纹理渐变自然,如水墨洇染、浑然天成,绝非后天纹饰彩绘,是与生俱来的本源肌理。
黑发如瀑,垂落肩背,乌黑亮泽、温润如丝。双耳悬挂青灰色古金属耳鐻,形制古朴简约,似叶似符,未经雕琢,自带万古沧桑道韵。转头之间,耳饰轻撞,清鸣泠泠,穿风透林,澄澈悠远。
一双琥珀色瞳仁狭长微挑,宛若灵兽眼眸,藏着万古沉寂的警觉与漠然,此刻正静静自上而下审视于他,如同观望一件超脱此方山海认知的陌生异物,不带喜怒,唯存观照。
她身着薄雾流光轻衣,通透轻盈,随动作如水波流转,朦胧勾勒身姿。颈间、臂腕、腰侧裸露的肌理之上,尽数覆满同款天然豹纹,与面容纹路呼应一体,浑然天成,无半分刻意痕迹。
此形此态,绝非俗世凡人,乃是此方山海原生灵神。
“汝是何人?来此为何?”
女子开口,声线清泠厚重,古朴端正,如古钟余韵漫彻山野。字句可辨,语态却是纯正上古古语,庄重自然,绝非后世刻意仿拟,自带岁月沉淀的神性端庄。
“我……”
师和顺只来得及吐出一字。
骤然之间,腹间轰然炸开一阵剧烈灼烧撕裂之感,无形气力攥绞脏腑,剧痛彻骨。紧随其后,极致的空洞饥饿席卷全身,非是口腹之欲,而是骨髓虚空、肉身自噬的荒芜饥渴,瞬间掏空周身残余气力。
视野自边缘快速暗沉,黑幕层层收拢,意识如流沙溃散,躯体发软下坠,所有思绪、疑问、话语,尽数被剧痛与虚无吞噬。
“师和顺……这里……”
他唇齿翕动,呓语含糊,连自己亦听不清字句。身躯一沉,直直向前倒伏,如断木坠向大地。
坠落的最后一瞬,他望见那双琥珀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愕,如静水微澜,转瞬便归于万古沉寂。
预想的落地撞击并未降临。一团柔软温热的神性气力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躯,安稳轻柔,隔绝了大地的寒凉坚硬。朦胧昏沉的意识深处,细碎低沉的音节随风散落,隐约可闻。
“轩辕……吗?”
余音散尽,万籁归寂,天地彻底沉沦黑暗。
再度睁眼,入目是规整方正的石质屋顶。石块切割平整、严丝合缝,表面流淌天然古纹,似万古岁月镌刻的山海秘语。柔光自石缝缝隙渗入,温软澄澈,不炽不烈,铺满整间石室,静谧安然。
师和顺静躺片刻,缓缓活动四肢,躯体依旧酸软疲乏,却无大碍。他撑身坐起,身下是温润石床,铺着干燥软草,覆着一层细腻柔软的兽皮,隔绝了山石寒凉,触感温和安稳。
石室狭小方正,全由山石垒砌,无多余繁复陈设,唯有墙角一尊古朴石罐、一扇半开石门。门外天光通透,裹挟着浓郁山野清气,治愈周身沉滞疲乏。
他缓缓起身,腿脚微虚,尚可稳立。腹间剧痛与极致饥饿尽数消散,只余通体轻盈的空洞澄澈,似是凡躯俗世尘埃尽数褪去,肌理被此方山海灵气置换更新,洗尽铅华,趋近本源。身上破败衣袍被细心整理,不再凌乱风尘,肩头长发洁净柔顺,褪去了沿途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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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移步石门,探身眺望,心神再受震颤。
门外是一片广袤荒废的上古村落。低矮草屋、夯土房舍密密麻麻,铺展至山脚之下,大半屋舍坍塌残破,断壁残垣林立,荒草覆顶,青苔遍墙,死寂荒芜、杳无人烟,唯有风过枯草的沙沙轻响,漫彻整片废土,诉说往昔繁盛与如今寂寥。
而村落尽头、山脚之下,是一方截然迥异的天地盛景。
无人工砌筑的楼宇殿宇,整片恢弘建筑群,皆是依山开凿、与山共生。楼阁层叠递进,殿宇错落恢弘,飞檐承露,雕梁蕴古,柱梁石板之上布满天然繁复的古纹,与山体浑然一体,无半分拼接雕琢的刻意痕迹。建筑群自山脚绵延至山腰,层层攀升、愈显庄严,最高处的主殿巍峨耸立,沉凝万古肃穆,即便远观,亦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亵渎。
一废一盛,一俗一圣,一荒一庄。两道景致泾渭分明,隔无形天地界限,一边是岁月残墟,一边是上古神庭,极致反差,震撼人心。
师和顺伫立边界,左右凝望,恍然隔世,自觉是误入太古山海秘境的俗世孤客,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满心茫然无依。
“汝醒了。”
清冷声线自身后悄然响起,无声无息,骤然入耳。
师和顺猛然回身,那名豹纹女子静立数步之外,身姿飘渺,衣袂流光,手中端着一尊温热石碗。她依旧是那般淡漠沉静之态,眼底无波澜、无情绪,阅尽万古兴衰,寻常人事起落,早已扰不动她半分心绪。
师和顺下意识后退半步,抵住石门,敛去心底波澜,压下恍惚心绪,轻声道谢:“多谢姑娘搭救。”
女子未答,缓步上前,将温热石碗递至身前。碗中清水澄澈通透,浮着数片翠绿星状嫩叶,水汽氤氲,温凉恬淡,裹挟着山间纯粹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