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魏征病了。病得很重。

李世民亲自到他家里探望。魏征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李世民拉着他的手说：“卿有何言？”

老伙计，还有什么要说的？

魏征撑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谏言——“妾不知身之所处，臣不知身之所处。”

陛下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我也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这话什么意思？他在告诉李世民——“您别忘了，您是皇帝，我也是皇帝身边该说话的人。您别糊涂。”

说完这话，魏征去世了。七十一岁。

李世民停朝五天。亲自写碑文。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把魏征的画像挂进了凌烟阁，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排第四。

然后李世民做了一件事。他登上长安城楼，望着魏征灵柩远去的方向，说了那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各位，这句话你们从小就会背。但说书的问各位——你们背这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转身就把这面镜子砸了？

魏征死后的同一年，有个叫杜正伦的人被人告发谋反。杜正伦是谁？魏征以前推荐过的人。又有个叫侯君集的大将也被告发谋反了。侯君集是谁？也是魏征以前推荐过的人。

两件事加在一起，李世民突然翻脸了。他下了一道诏书——“魏征子弟，不许婚于王族。”魏征的儿子不许跟李家联姻。然后又下了一道旨——“撤去魏征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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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的给你们翻译翻译——人死了，碑立了，文写好了，然后皇帝说“碑文砸了，重写”。把魏征的墓碑推倒，石料砸碎，碑文抹掉。

再然后呢？侯君集被证实谋反，证据确凿，李世民顺手又把魏征从凌烟阁的排名里往下挪了。

后来有个大臣叫房玄龄，实在看不过去，硬着头皮上书问李世民：“陛下，魏征已死，为何如此？”

李世民回了一句话——“征尝以面折廷争为忠，然所荐多非其人。”

魏征在朝堂上当面怼人确实显得忠诚，但他推荐的人大多不靠谱。

各位听听这句话。魏征忠不忠？忠。但他推荐的人靠不靠谱？不靠谱。李世民用了二十三年魏征，到最后翻脸的借口是——“你推荐错了人。”

说书的问各位一句——侯君集反了，杜正伦反了，关魏征什么事？魏征死了三年了，他推荐的人反了，是他的错吗？

不是。李世民心里清楚得很。但他需要一个台阶。魏征生前压了他二十三年，每次都怼到他脸上。他忍了二十三年。魏征活着他不敢翻脸，因为一翻脸他二十三年“纳谏”的名声就崩了。魏征死了，他终于能出口气了。

所以碑推了，名次降了，子孙的婚事撤了。

但有意思的来了——又过了一年，贞观十九年。李世民御驾亲征高句丽，没打下来，死伤惨重。回师途中，他在营帐里闷坐了一夜。第二天跟左右的人说了一句——“魏征若在，不使朕有是行也。”

要是魏征还活着，不会让我打这一仗。

然后他派了特使，去魏征墓前重新立了一块碑。碑文重新刻了，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各位看看这个流程——人活着的时候，天天对着骂。人死了，树碑。过了几个月，把碑砸了。又过了一年多，重新立碑。

立了砸，砸了立。折腾了一回。

说书的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李世民这一通折腾，折腾的是什么？

折腾的是“以人为镜”这四个字。

他需要一面镜子，照自己的功过得失。但他不需要这面镜子反过来照他。魏征活着的时候，镜子是活的，天天照他的丑。魏征死了，镜子变成了石碑，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立碑是给天下人看的——“我李世民纳谏。”砸碑也是给天下人看的——“我李世民虽纳谏，但不至于被人拿捏一辈子。”重新立碑还是给天下人看的——“我李世民终究是念旧的人。”

三块碑，三种姿态。但魏征就一个，躺在地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魏征这辈子——换了四个老板，挨了四次刀，活了七十一岁。他骂过的皇帝全死了，他活到了最后。他死的时候李世民哭得比亲爹死了还惨。他死之后李世民推了他的碑。然后李世民又亲手重新立了起来。

各位，这就是魏征的真相。

他不是“忠臣”。他是“能臣”。忠臣讲“忠诚”，能臣讲“有用”。魏征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有用在哪儿，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有用”有保质期。保质期就是李世民的耐心。李世民的耐心撑了二十三年，够长了。

下一章，说书的讲房玄龄——李世民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魏征死了被推碑，房玄龄在李世民身边三十三年，一辈子没出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