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平阳昭公主(下)唯一以军礼下葬的公主

列位看官,上回咱说了李秀宁散尽家财拉起七万兵,打下了半个关中。

今儿咱说她的死。

平阳昭公主的最后一年,是在娘子关度过的。她的身体在长年累月的征战中慢慢垮了。身上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腰上那道箭伤是在攻打长安时留下的,那箭是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穿过甲片扎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碎骨头。那年她才二十出头,觉得年轻扛得住,没当回事。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那道伤还在那里,阴天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根针在钻。

武德六年春天,她病了。起初只是咳嗽,断断续续地咳,喝了药好一阵又犯,反反复复拖了好几个月。到了夏天,咳得更厉害了,咳得整夜睡不着,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柴绍坐在旁边陪她,她把脸转向墙壁,不让他看自己咳的样子。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说想吃家里做的面。柴绍派人去长安请了李渊宫里的厨子来,厨子站在灶台前和面揉面擀面切面,忙了整整一下午。一碗面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已经起不来了。柴绍扶她靠着枕头坐起来,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跟以前一个味儿。”柴绍坐在床边没有接话,她接着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了,然后把碗递回去,躺下去闭了眼。

七月初,她昏迷了三天。柴绍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下人来报军务他让在门外等着,有人来探病他让挡回去,连李渊派来的人都被拦在了关隘外面。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靠着墙壁闭着眼,听见她的呼吸声又急又浅,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第三天晚上,她的呼吸忽然平稳了,像是睡熟了。柴绍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的皱纹也平了。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没了。她的手还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手还搭在她手腕上,皮肤是凉的。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守夜的士兵换岗的声音,脚步声从窗外经过,走远了。他松开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屋子。门外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干燥的,凉的,带着关隘外面那片原野上的草木气息。他站了片刻,开口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报长安。”

消息传到长安那天李渊正在上朝。传令兵从大殿侧门进来,跪在地上说:“陛下,平阳公主薨了。”满朝文武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低语。李渊坐在龙椅上没有动,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攥着,指节已经发白了。他把竹简放在案几上,动作很慢,放稳了之后才站起来。他没有哭,没有拍案,没有说“朕痛失爱女”。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传令兵,沉默了很久,开口说了一句话:“传朕旨意——以军礼下葬。”

满朝文武愣住了。军礼。公主以军礼下葬。这不是普通公主该有的丧仪。有人站出来说:“陛下,祖宗规矩……”李渊抬了一下手打断了那个人的话,他开口说:“她统领的军队叫娘子军,她驻守的关隘叫娘子关。她以军礼来,便以军礼去。”

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再说话了。

出殡那天,长安东门外站满了人。排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铁骑,甲片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声音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铁骑身后是长戟仪仗,戟刃排成两排像一道铁壁。再后面是鼓手,整面的大鼓停放在车上,鼓槌落下时沉沉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传出去,咚咚咚地压过了一切。

灵柩从城门里抬出来的时候,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只有鼓声在城楼之间来回碰撞,檐角上的风铃被鼓声震得微微晃动。城墙上竖起了白旗,旗子在风里展开又落下。灵柩的罩布是素色的,布面被风吹出一个弧度又落下去,抬棺的人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李渊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他没有穿着皇帝的全套朝服,只披了一件深色的外袍,站在城墙垛口后面看着那支队伍从城门下面经过,铁骑整齐列队,执戟高举,鼓声沉稳。队伍走过城门洞的时候,风从城墙上灌下来把白旗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远处的街口看不见了才转过身。他没有说话,沿着城墙走回了宫里。

从那以后,整个中国历史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公主能以军礼下葬。她走了之后,她曾经驻守的那座关隘至今还在,名字叫娘子关。

下一回咱说长孙皇后——她不是白莲花,她敢跟李世民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