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来护儿(中)——五十三岁那年,他第一个爬上平壤城墙

列位看官,上回咱说来护儿十六岁靠一块碎瓦片杀了人,活了下来。然后进了军营,从最末尾的兵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爬到了将军。那一年他五十三岁。

五十三岁。头发白了半头,脸上的疤从左眉梢拉到颧骨,那是二十年前留下的。左手的半截小指头没了,打仗的时候被人砍掉的,砍掉了他也没捡,就扔在阵地上,后来被马蹄踩进了泥里。他打了三十多年的仗,身上没一块好肉,肋下有伤,背上有伤,腿上一条刀疤从大腿根拉到膝盖。但五十三岁那年,他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腰板还是直的。

那一年是公元612年,大业八年。隋炀帝杨广倾全国之力征高句丽,百万大军渡辽水。来护儿是水军统帅,从山东出海,走海路直插平壤——高句丽的首都。

他的船队有两千多艘。从这头望不到那头,桅杆上的帆布一片连着一片,铺在海面上跟云彩一样。来护儿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眼睛盯着前方海平面上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那是陆地。那是平壤。

旁边的一个副将凑过来,海风灌进嘴里,说话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将军,天黑前能靠岸吗?”来护儿没转头,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告诉后面的船,靠岸之后别停。”

船底擦到沙滩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整艘船往前震了一下,船舷两侧的海水往外涌出一层白沫。来护儿翻过船舷,跳进水里。

海水没到他的腰,一下子灌进靴筒里,凉得他整条腿都麻了。他拎着刀趟着水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发现靴筒太重了,低头看了片刻,没停,继续往前走。海水在他腰的位置拍打着他的铠甲。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跳,两千多艘船挨个儿放人,海面上全是水花声。

岸上高句丽的兵已经列好了阵。他们知道隋军会来,但他们没料到隋军不等船停稳就往下跳。一个高句丽将领骑在马上,刀往前一指,第一排弓箭手拉开了弓。箭从岸上飞过来,有些落在海水里,箭羽浮在水面上轻轻晃荡。有些落在人身上,海面泛起红色的波纹。

来护儿左边的兵倒了一个,海面上有什么重重落进水里的声音。右边的兵也倒了一个,闷哼一声就没动静了。来护儿没回头看他,只是把刀举高了,刀面上的海水往下淌。

他上岸了。

脚踩到沙滩的硬地时,靴筒里的水挤出来溅了一滩。他往前跑,靴子里的水每踩一步都往外冒,他身侧两边的弓箭手还在射箭,来护儿跑到高句丽阵线前面大概还剩十几步的地方,他侧了一下身,第一排的刀兵举着刀压过来了,来护儿没有后退,他迎上去了。刀锋对刀锋——来护儿矮了一下身,刀从他头顶扫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站起来的同时,刀从侧面送进去了。

第一个人倒下去之后,阵线裂开了一条缝。来护儿从那条缝里挤了过去,他身后的人跟着他挤,人越挤越多,那个裂缝被越撕越开,高句丽人的阵型在那条线上断开了一个缺口。

当天晚上,来护儿站在平壤城外,仰头看城墙。平壤城的城墙有六七丈高,土石混筑的,墙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垛口,火把从垛口后面透出来,把城墙顶端照得通亮。来护儿蹲在城墙根底下一个火堆旁边烤他那双湿透的靴子,火光把他脸上的伤疤照得发红。旁边的人问他:“明天怎么打?”来护儿把靴子翻了个面继续烤着,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说:“架梯子。”

第二天清晨,攻城梯架起来了。梯子是用整根杉木绑的,又粗又长,要五六个人才能抬得动一截,一架完整的攻城梯有三四截那么长,接起来靠在城墙上,梯子的顶部搭在垛口下方。来护儿第一个上去了。

他踩着梯子往上爬,靴筒里的水还没干透,踩一下梯档就挤出一点水。他往上爬了七八步的时候,城墙上开始往下砸石头。第一块石头从他左肩旁边砸下去,落在他下方空着的梯档上,把那一档砸断了,木屑飞溅,梯子晃了一下。他手抓住了上一档,整个人提了一下,没掉下去。第二块石头从他后面擦过来,擦着他背上的铠甲角过去了,砸在城墙上弹开了。第三块石头砸在梯子上方的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从梯子上翻了下去,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来护儿没有停,他继续往上爬。

快到达的时候,城墙上出现了个人影。那个人趴着垛口往下看,看见来护儿已经爬到了梯子最上端,手快要够到城墙上沿了,就把手里的长戈往下捅——戈尖朝下,直直地冲着他的脸扎过来。来护儿侧了一下头,戈尖擦着他的耳朵刺空了,戈尖的铁制部分刮了他耳朵一下,豁了一道口子,血从耳朵上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抓住了那根戈杆,往下一拽。那个人失去了平衡,上半身翻过垛口往外栽下来,砸在梯子上,梯子猛地一晃,然后来护儿把手松开了,那个人从他旁边滚了下去。来护儿翻上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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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但他没摔倒,踉跄了一下站住了,刀已经重新攥在手里了。高句丽的兵围了过来——三个。来护儿弯着腰,刀举在胸口的位置,他身后城墙下面还时不时传来箭矢破空的响动,但他没有回头。他先往前走了一步,左侧那个人的刀还没举到位的时候他就动了,他的刀从下往上撩,碰上了什么东西发出声响。那个人的动作停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右边的那个往前压过来,他侧了半步迎上去。第二个人倒下去的时候,第三个人已经转身开始跑了。

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平壤的街道、房屋、王宫,全在他脚下。辽东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贴着脸颊,头发从耳朵豁口上蹭过,血顺着下颌淌下来,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子上洇开了一小片发暗的颜色。他站在那儿,看着城下,远处有炊烟——高句丽人的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长,在风里散开。

他这一辈子爬上过很多城墙。但平壤的城墙,是他这辈子爬过最高的一个。他五十三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疤,身上缺了一截小指头。但他第一个爬上去了。

当天晚些时候,来护儿下令:“不许劫掠。”六个字,满城兵停住了手。他站在平壤的街道上,靴子终于干了,他在一个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风从街口灌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有老茧,指节粗大,掌心有旧伤留下的疤,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他把手翻了个面,看着自己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浮着。他把手放下了。

这一仗,来护儿打赢了。他攻进了平壤,破了外城,高句丽王缩在内城不敢出来。但这一仗他没赢到最后,因为隋军主力在辽东打输了,他不撤不行。来护儿撤兵那天站在船尾,平壤的城墙在海平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线,消失在天际线以下。来护儿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五十三岁,这一生最后一次站在敌人的城墙上。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下回咱说来护儿的下半段——他撤兵之后回到江都,宇文化及杀了杨广,来护儿在营帐里被按在地上,刀从后面捅进去。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咱们下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