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裴行俨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他是万人敌，是内军四骠骑之一，是李密最信任的年轻将领。他二十出头，打遍天下没输过。

但好日子到头了。邙山之战来了。

那一年是武德元年，公元618年。李密跟王世充在邙山打了一场决战。这是瓦岗的生死战，赢了，李密就能一统中原；输了，瓦岗就散了。

战场在邙山脚下，秋天，草已经黄了，马蹄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两军对阵，王世充的中军大旗在风里飘着，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兵。裴行俨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内军骑兵，然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他冲得比谁都快。长槊提在手里，第一个照面就捅翻了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槊尖上的血顺着杆子往下淌，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暖意。

但战场不是演武场。他冲得太猛了，陷进了王世充的阵里。

左右都是敌人，马被绊了一下，他身体往前一栽。流矢从侧面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觉左边肩膀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胳膊瞬间没了知觉。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他整个人从马上歪了下去。

摔在地上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身上铠甲着地的闷响。然后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眼前全是马蹄扬起来的土。最后一个画面是王世充的兵围上来，按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在王世充的囚笼里了。

囚笼是木头做的，胳膊粗的横杆，缝隙只能伸出一只手。他左肩上裹着脏兮兮的布条，血已经凝住了，但疼劲儿还在。他靠在笼子边上，脑子里还是战场上的声音——喊杀声、马蹄声、槊尖插进人身体里的那种闷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过来。然后有个人蹲在他笼子前面。

那人是王世充。他穿着一身便服，没那么威风，就那么蹲着，跟蹲在菜摊前挑菜一样。他打量着裴行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你这么能打的人，杀了太可惜了。”

裴行俨没接话。

王世充接着说：“我有个侄女，还没嫁人。”

列位，您听听这句话——“你这么能打的人，杀了太可惜了。”您再琢磨琢磨正史里那句话——“所当皆披靡，号为万人敌。”正史里说他打遍天下无敌手，王世充说杀了太可惜了。这两句话对得上。

但后面那句——“我有个侄女，还没嫁人”——这跟演义的画风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