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洪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
“传令,”耶律洪基的声音冰冷刺骨:“皮室军一部,铁林军一部,出击!不必强攻,只需逼近城壕,射箭骚扰,让南人闭嘴!”
“另外,把那几个私下传阅檄文的奚族和汉人百夫长,给朕拖出来,就在这大帐前,斩了!”
“陛下,此时斩将,恐……”耶律乙辛还想劝阻。
“斩!”耶律洪基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杀鸡儆猴,这股歪风压不下去!传令下去,就说那几人通敌,与顾晏开里应外合,烧我粮草!”
“谁再敢妄议赵贼檄文,便与这三人同罪!”
午时三刻,沉寂多日的辽军战鼓终于再度轰然擂响。
只是此次的鼓声,没有了往日的铿锵有力、自信从容,节奏虽然还算严整,但有经验的人很明显就听出了其中的杂乱拖沓,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与心虚。
王凌的第二封檄文已经传遍辽营,对辽军的士气确实造成了一定的打击。
沉闷的鼓声回荡在旷野,毫无威慑之力,数千名皮室军骑兵披甲上马,神色松散、战意匮乏,漫不经心地催动战马,缓缓冲向雄州护城河外。
这些辽军骑兵心不在焉,他们机械地抬手搭弓、松弦射箭,箭矢零零散散、疏密不均,飞行轨迹绵软无力,大多尚未靠近城头便坠落在地,少数侥幸飞至城墙的,也毫无准头,杂乱撞在墙砖之上,连半点威胁都没有。
与此同时,铁林军步兵推着厚重的盾车,步履拖沓地缓缓前行,队伍松松散散、不成阵型,将士们低头垂目,无人愿战,满心都是军中流言与主帅的暴怒。
全军磨磨蹭蹭,尚未抵达城壕,距离城墙尚有足足两箭之地,便纷纷驻足停顿,无人愿意再向前半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所谓的出击,不过是耶律洪基为了挽回颜面的敷衍之举,毫无战意、毫无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闹剧。
反观雄州城头的周军将士,经檄文鼓舞,人人热血沸腾、战意滔天,、方才辽军战鼓响起之时,无人慌乱退缩,反而纷纷握紧刀枪、搭箭上弦,双目灼灼紧盯来敌,士气高昂到了极致。
“辽狗虚张声势,根本不敢死战!”一名校尉厉声大喝,振臂高呼:“兄弟们,随我反击!扬我大周军威!”
话音未落,城头蓄势待发的弓箭手齐齐松手,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铺天盖地倾泻向辽军阵中。
箭雨密集迅猛、精准凌厉,与辽军散漫的箭势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数名站位靠前的辽军骑兵躲闪不及,当即被箭矢射中,惨叫着翻身落马;余下的辽军将士本就无心恋战,见状更是心生怯意,阵型顿时出现了混乱。
紧接着,雄州城头的床子弩、投石机相继启动,沉重的石弹、锋利的弩矢呼啸而出,狠狠砸在辽军盾车与骑兵阵列之中,辽军仓促推出的盾车瞬间被砸裂崩坏,碎裂的木片四下飞溅,本就无心作战的辽军士兵死伤不断,哀嚎遍野。
短短数个回合的交锋,辽军全程被动挨打,将士心不在焉、畏缩怯懦,全无往日的悍勇凶悍,只会机械格挡、狼狈躲闪;而周军将士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箭术精准、攻势凌厉,每一次出击都势如破竹、杀伐果决。
很快,辽军便自发的撤退了,前排的骑兵率先调转马头,狼狈向后逃窜,后排的步兵见状,也纷纷抛下盾车,争先恐后回撤,阵型彻底崩盘,溃不成军。
辽军将领见状又气又急,连声喝止,却根本压不住溃散的军心,无人听从号令,溃败之势已然无法挽回,若是强行死战,只会折损更多兵力,彻底断送战力。
无奈之下,辽军将领只能咬牙鸣金收兵。
急促的退兵号角响起,原本敷衍进攻的辽军兵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狼狈不堪地向着本方大营狂奔回撤,身后丢下满地破损的盾车、散落的兵器与死伤的士卒,场面狼狈至极。
城头的周军将士见状,再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笑骂声,士气愈发高涨。
这场仓促的攻防战,未费周军多少兵力,便轻松击退辽军,彻底印证了辽军如今军心涣散、外强中干的窘境。
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辽军已经在舆论上略输一筹、落于下风。
但事实上,辽军士气的跌落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王凌的一封檄文导致的,而是多重原因混合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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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并不是一个适合战争的集结,不管是对周军还是对辽军来说,都是如此。
耶律洪基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不过天寒地冻强行集结兵力南下,虽然给国内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还不至于打击士气,中下层的将士们虽然口头上抱怨,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军令进行集结,期待着周军也行动不便,大家趁机冲进河北,痛痛快快的抢一把。
但是,皇城司的密探立下了大功,早早的便将辽军移动的消息传回了国内,边境的将领们虽然没敢轻易往汴京报,但是也相应的做出了一定的部署,加强了城防。
因此,当辽军劳师远征的到达周军防线时,大家虽然都受困予天气的影响,但周军本土作战,受到的影响更小,辽军反而没能利用到出其不意的优势,没能第一时间攻破周军的防线。
从雄州到霸州,看似只有雄、霸两座重镇,但其实这是一条长达百余里、密布几十座坞堡、数十里塘泊、数万守军的混合防线!
每天都有战斗在发生,数百、数千乃至数万规模的战斗,每一日都在进行。
周军虽然损失惨重,且伤亡比远远高于辽军,但是仍然顽强的守住了这条防线主要部分,虽然总有小股部队或渗透或绕行到防线后方,但是此时的河北已经开启了战斗状态,这些小股部队就不需要防线上的守将担心了。
由此,辽军顿兵城下,不能以战养战的他们,开始了火烧一般的消耗着自身的粮草物资。
而耶律洪基虽然是辽国皇帝,但是他并没有像他的父祖一样集中了绝大多数的权力,反而在他秉政的这十几年里,辽国内部的部落化趋势越来越严重。
辽军在前线消耗掉的物资、损失掉的士兵,虽然大头是耶律洪基的,但是还有一部分是国内的贵族、将领们的。
当收益明显小于收益时,那些两三千人规模的部落首领和军事将领,本身就不想打了,他们更想回去住在温暖的房屋里,分割这周国送来的岁币,享受着互市换来的丰沛物资带来的物质享受。
这支辽军,已经不是当年横扫北疆、威震天下的辽军了。
虽然,慑于耶律洪基的威严,没有敢提议撤军,但是士气开始不可避免的跌落,一部分中下级将领生出了厌战的情绪。
而粮草两次被烧,更是让辽军的士气再次下跌,王凌的檄文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