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后宫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床榻上李元昊苍白的面容。
皇后没藏氏衣不解带守在床边,往日端庄温婉的容颜布满疲惫,眼眶红肿不堪,脸颊泪痕纵横,身为皇后,她心中既有夫妻情分的悲痛,更有大夏国祚将倾的无尽惶恐。
十一岁的皇子李谅祚跪在床前冰冷的青砖地面上,稚嫩的脸庞写满全然的惶恐与无措。他自幼长于深宫,从未见过父皇这般虚弱濒死的模样,也听不懂朝堂之上国破家亡的危机,只知道眼前威严的父皇快要离自己而去,心中惶恐不安。
没藏讹庞站在一旁,思虑再三,才压低声音,对着床榻上昏迷的李元昊轻声禀奏:“陛下,如今前线兵败、国土沦丧,周军大兵压境,国内人心溃散,朝野动荡不安。”
“国事艰难,大夏危在旦夕,还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臣斗胆冒死建言,请陛下下诏立皇子谅祚为监国,由臣与皇后一同辅政,立刻主持与大周的议和大局,安定朝野军民之心,稳住大夏根基。”
许是这番话语惊扰了昏迷中的李元昊,只见他睫毛轻轻颤动,艰难地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
他眼神涣散,看不清殿中众人的轮廓,嘴唇费力地不停翕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含混不清的微弱音节,根本无法连成完整的话语。
没藏讹庞见状,立刻俯身凑近床榻,侧耳凝神倾听,不敢错过一字一句。
良久,才听见李元昊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断断续续挤出的几句话:“议……议和……全都答应……周人的所有条件……不……不还价……保……保住大夏宗庙……保住大夏子民……”
这句话说完,他头颅猛地一歪,双眼再次彻底闭合,脖颈无力垂下,再度陷入深度昏迷,连一丝微弱的回应都再也给不出。
没藏讹庞直起身躯,望着彻底昏迷的帝王,沉默伫立在原地许久,眼底闪过悲凉、无奈与沉重,最终缓缓躬身行礼,沉声应下:“臣,遵旨。臣必定拼尽全身之力,守住大夏江山。”
次日,皇后没藏氏以皇帝口谕的名义,宣布立皇子李谅祚为监国,由宰相没藏讹庞与皇后没藏氏共同辅政,全权主持与周国的议和事宜。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却无人敢公开反对,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终于有人站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大厦将倾之际,每个人都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谁还顾得上什么国体尊严?
次日,西夏使团再次启程,带着李元昊的议和国书,星夜兼程赶往汴京。
国书之上,西夏答应了大周提出的全部条件:西部割让天都山、会州、兰州、卓罗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静塞军司,东部割让银、石、夏、宥、盐、龙、洪等州之地,李元昊废除帝号,向大周俯首称臣;归还所有被掳汉民;赔付军费白银一百万两、绢一百万匹,分三年付清……
一字不改,全盘接受,只求停战
这些条件,每一条都像一把尖刀一样,狠狠地割在西夏君臣的心上。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大夏最后的活路。
同一时间,铁门关前线,野利旺荣也收到了来自兴庆府皇宫的军令。
军令简洁直白:全线停止一切军事行动,全军原地固守关隘,不得主动出击、不得挑衅周军,全军静待朝堂和谈最终结果,不得擅自开战。
野利旺荣孤身立于铁门关高耸的城头,秋风卷起他身上沾满尘土的战甲,望向南方的周军大营。
周军旌旗林立,甲胄寒光映日,兵强马壮,士气如虹,反观己方麾下残兵,衣衫残破,军心涣散,粮草短缺,早已没有往日大夏铁骑的半分锋芒。
他沉默伫立良久,望着山河破碎的故土,望着城下毫无战意的麾下将士,最终只能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声悠长又悲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