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亥时,福宁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没有要歇息的模样。
官家赵帧披着外袍,正就着烛光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北春汛的奏章,眉宇间带着疲惫。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省都知张茂则压低的、却难掩紧绷的声音:“官家,有杭州八百里加急密奏到了,是广陵伯亲署,言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之事!”
赵帧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奏章:“呈上来!”
张茂则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个用火漆密密实实封了数重、并加盖了钦差关防和王凌私印的厚实铜管,赵帧接过那铜管,验看封印无误后,便亲手用刀划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奏报。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纸张翻动的轻响,张茂则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官家的气息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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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赵帧放下奏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好啊,王卿是个好样的。”
“市舶司,国之钱袋子,海贸之咽喉。一个县令,一个市舶司使,就能将它变成走私的私道,畅行数年?背后涉及的,恐怕不止是东南的豪商吧。”
赵帧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的思考着,如此大规模的走私,绝非小事。
市舶司体制严密,监察也不止一层,杭州也并非天高皇帝远之地,这般瞒天过海,仅凭地方官互相勾结就能做到吗?
其中有没有上下打点?钱最终流向了哪里?是仅仅喂饱了沿途的胥吏关卡,还是需要以“上达天听”的价格,去买一份“平安”?
王凌在奏报中措辞谨慎,除了陈述已经查明的事实之外,并没有任何臆测之处,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但赵帧身居九重,亲政已经二十五年有余,深谙权术运行的道理。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件走私案的背后,很大概率存在着主动的“庇护”和“分润”,其中很大一部分利润恐怕都用来打点上下关节了!否则,如此肥肉,早该被人撕咬告发了才对。
而这“上下关节”中的“上”,恐怕就藏在汴京的某座府邸、某间官廨之中!
是户部?是三司中与东南有旧者?还是某些与海外贸易利益攸关的勋贵或文官集团?
赵帧心中已列出一个可疑范围的短名单,心中愈发的气愤:这已非单纯的贪墨了,而是系统性的腐败,侵蚀的是国朝对海上贸易的掌控力和金融命脉。
想到这里,赵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张茂则道:“茂则,笔墨。”
“是!官家!”张茂则立刻备好文房四宝,随后侍立一旁。
赵帧沉吟片刻,提笔疾书,给王凌写了一副回信。
他先是充分肯定了王凌的忠勤与机敏,对其发现走私重大线索予以嘉许,接着,完全同意了王凌的所有请求,并以加盖了皇帝私印的密信授予王凌几个权利:
一是特许王凌权宜行事,调查范围可涵盖杭州一切涉嫌走私舞弊之衙门、官员、商民,凡有阻挠者,皆可以钦差的身份进行严办。
二是授予王凌临时调兵之权,许其凭此密信及钦差引信,在案情需要时,可协调杭州当地驻军及水师协助缉私、封锁、抓捕,若遇抵抗,可临机决断。
三是允其专折奏事,有关此事一切进展,直送御前。
最后,赵帧要求王凌务必谋定后动,力求人赃并获,铁证如山,行动须迅猛周密,务求一击即中,避免走漏风声,同时还要注意自身的安危;同时,赵帧还告诉王凌,朝廷这里将做好准备,一旦杭州案发,会即刻选派得力官员接替涉案职位,稳定东南。
一封长信写毕,用上皇帝随身小玺,再次以火漆密密封好,将其递给了张茂则:“茂则,选最稳妥之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此密旨送至王卿手中,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官家。”张茂则双手接过,自去安排。
赵帧再无睡意,踱至窗前。
东南的天空,不见杭州的星星,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臣子,正手握利剑,立于黑暗的潮头,准备劈开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