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杭州,钱塘县驿馆。
巡盐队伍一路轻装简行,过扬州而未入城,只遣人给老宅送了信;经江宁,亦未惊动地方,只调阅了江南东路转运司及盐铁司的部分存档;直至抵达两浙路治所杭州,方才入住官驿。
此行出乎意料的顺利,却也出乎意料的沉闷。
所过州县,盐务官员无不恭敬迎接,账册档案任凭查阅,盐仓敞开检验,问及产量、损耗、私贩,皆对答如流,数据详实,几乎挑不出错处。
盐场实地察看,也是井井有条,灶户劳作,盐丁巡逻,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种过于“规范”的平静之下。
夜已深,驿馆书房内灯火通明。王凌、张丛、刘阚三人对坐,面前摊开着数十卷沿途搜集的账册、文书。
“观察!”张丛眉头紧锁,指着账册上一处:“这是杭州盐场去岁的产出记录,与报往三司的数目分毫不差。损耗记录也合理,均在朝廷定例之内。私盐案卷,近三年仅有三起,涉案不过数人,均已结案。”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话。”
刘阚接口道:“下官暗地里寻访过一些老灶户,言语间却多有闪烁。提到产量,只说‘上官让产多少,便是多少’;问及损耗,则低头不语。”
“下官觉得,他们……似有惧色。”
王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沉静,这一路的“顺遂”,早在他预料之中。
国朝每年的岁入当中,光是盐税就高达三千余万贯,其中一半出自江南!这还仅仅只是盐税,不涉及盐务所覆盖的其他收入!
江南盐务这块肥肉,不知养肥了多少人,自己这“钦差”到来,他们岂会毫无准备?
这一切的顺遂怕是早就准备好的,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怕是暗流早已汹涌。
“明日,我们去看看盐仓。”王凌缓缓开口:“账册是死的,仓里的盐是活的,有没有盐,一眼就能看清楚!”
“张御史,你精于算术,明日清点,我要最确切的数目。”
“刘御史,你带人,设法避开本地盐丁,去钱塘江沿岸的私港、渔村暗访,听听民间是怎么说的。”
“是!”二人肃然应道。
“另外!”王凌眼中寒光一闪:“从军中选二十名机灵可靠的斥候,扮作商旅,分批派出去,到苏、杭、秀、常一带,自行探查,尤其是各大盐商、漕帮的动静。”
“伯爷是怀疑……”张丛心领神会。
“不是怀疑,是确定。”王凌冷笑一声:“这江南的盐,若真如账上这般清清楚楚,陛下又何须派我等前来?明日看盐仓,恐怕才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窗外,钱塘江的潮声隐隐传来,沉闷而有力,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王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水汽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眼神锐利如刀。
这巡盐之路,恐怕不会一直这般“平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