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县,王官庄,王氏老宅。
与盛宅的暗流涌动、悲喜交织不同,王官庄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陷入了纯粹而巨大的欢喜之中,但这欢喜之中,又夹杂着深切的牵挂。
消息是王凌派回来的一个受伤休养、顺道护送伤员回扬州的部曲回老宅的。
彼时,穆伯正在前厅与庄头对账,福伯则在祠堂里擦拭先祖灵位。
当那名风尘仆仆的部曲被引进来,嘶哑着嗓子禀报“主君余干、洪州连战连捷,阵斩俘获无算,已攻破洪州,生擒贼酋侬智高,朝廷封赏,主君晋位正四品,赐紫袍金袋”时,穆伯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穆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那部曲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主君呢?主君可安好?可有受伤?”
那部曲连忙道:“穆伯放心!主君一切安好!”
“余干守城战、洪州攻城战,主君皆是坐镇中军指挥,并未亲冒矢石。只是连日征战,主君颇为疲惫,人也清减了些。”
听到“一切安好”四字,穆伯一直绷紧的心弦才骤然松开,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被旁边的庄头连忙扶住。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老眼中竟有些湿润,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这时,得到消息的福伯也急匆匆从祠堂赶了过来,听了部曲的详细禀报,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激动与自豪。
“开祠!祭告先祖!”穆伯稳了稳心神,立刻下令,声音洪亮有力:“快,派人去庄子里敲锣,告诉所有庄户,主君大捷,朝廷厚赏!王家列祖列宗保佑,我王氏中兴有望!”
很快,整个王官庄都沸腾了。
庄户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从田间地头、作坊店铺里涌出来,聚集在了祠堂外的空地上。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互相道贺。
王家主君立功,便是整个王官庄的荣耀,主家兴盛,他们这些依附的庄户日子也能更好过。
祠堂内,香烟缭绕,穆伯和福伯率领着留在庄中的老家将、老部曲代表,以及庄中几位年高德劭的老人,恭敬地在先祖灵位前摆上三牲祭品,焚香叩拜。
穆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列祖列宗在上,贱仆穆春叩首禀告!王氏子孙王凌,遵朝廷号令,率军南下平叛。赖祖宗荫庇、部曲用命,已于余干、洪州连战连捷,破贼数万,生擒贼酋,克复洪州!”
“朝廷嘉其功,晋勋赐赏,光耀门楣!此乃王氏之大幸,亦祖宗教诲之功也!”
“今特祭告于祖宗灵前,祈祖宗继续庇佑主君沙场平安,早日凯旋,重振我王氏家声!”
祭拜完毕,庄子里自然少不了一番庆祝。穆伯让人宰猪杀羊,取出窖藏的好酒,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流水席,与全庄人同庆。
席间,那位送信回来的部曲成了最受欢迎的人,被众人围住,一遍遍讲述着主君如何用兵如神、如何大破叛军,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与有荣焉。
庆祝归庆祝,穆伯和福伯这两位老人却并未被喜悦冲昏头脑。
席散之后,两人回到穆伯居住的院落,关起门来商议。
“主君晋了正四品,赐了紫袍,还实授了扬州都知兵马使,这是天大的恩宠,但也是天大的责任。”穆伯沉吟道:“往后,主君要统帅的就不只是咱王家的部曲和扬州的部分兵马了,整个扬州的防务可能都要担起来。”
“这官越大,担子越重,用钱用人的地方也就越多。”
福伯点头:“不错。尤其是此番南征,虽说战果辉煌,但咱家的部曲折损了四五十人,都是我王家的好儿郎啊,决不能轻慢待之。”
“抚恤要厚,家里的老小要安排好,分田、抚恤,这都是一大笔开支。主君在军中,虽有缴获分赏和朝廷俸禄,但养兵练兵、结交同僚、打点上下,哪里不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