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余者停发恩饷”这一句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想起寒儿,想起他满不在乎地说“靖安王府离皇宫一拃远,吃不上饭了我就进宫找大哥蹭饭”,眼底泛起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没有犹豫,笔尖稳稳落下去,把那行字写完了。
然后搁笔,对着烛火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原著小说网
又从案角最底下抽出另一页纸。
那张纸边角微微泛黄,是登基大典当晚他的亲笔。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写于酒意微醺烛火摇晃之时,却一个字都没有写歪:“靖安王慕容寒,封地食邑终身照领,人留京师,永不就藩,世袭罔替,不降等袭爵。”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是替江山拔刺的刀,一张是替弟弟扎下的根。
左边的纸上刀锋铮铮——北境轮防、恩旨请归、宗室改制、岁供两交、藩王入京,每一笔都是削骨剜肉的手段。
右边的纸上温柔缱绻——封地照领、人留京师、永不就藩、世袭罔替,每一个字都是替一个人留的退路。
慕容昭把两张纸都收进案角的紫檀匣里上了锁,钥匙串在腰间玉带上。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翻开折子,批了两行字,忽然停下来望向窗外。
夜色黑沉沉的,宫灯在风里微微晃着光。
他的寒儿这会儿大概已经出了宫门,正跟钱柿饼子勾肩搭背往醉仙楼走。
慕容昭仿佛能看见他歪着脑袋跟钱明碰杯的样子,靴帮上那两颗东珠又在灯火下一晃一晃的。
他垂下眼弯了弯嘴角,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封地予他富贵,京城予他归处。江山万里朕坐稳,护他一生平顺,他只需岁岁年年,留在朕身边,做他的逍遥小王爷。”
他重新提起笔,在那封关于北境轮防的密折上批了两个字:“准行。”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半分迟疑。他又添了一行字:“着兵部拟北境轮防细案,三日内呈上。安、康、祁三府各抽调精锐五千,今年中秋前到位。”
写完了,他搁下笔,伸手摸了摸腰间玉带上那枚紫檀匣子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
慕容昭重新低下头批折子,笔尖稳稳落下去,比方才又沉了几分。
他知道这个江山从今往后要开始动真格的了。而无论刀锋指向哪里,他身边那个看起来最不着调的人,永远都是他最稳的后手。
他把安王那份名册又拿过来翻了翻,第三页上那个力透纸背的“查”字底下,寒儿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慕容昭对着那个笑脸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拿朱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小字:“知道了。查。”
然后他合上名册,打开开了下一本折子。
赐婚的圣旨下了,朝堂上有了反对之声,说楚江澜身份太低的有,说慕容寒胡闹的有,但皇帝的态度很明确,圣旨已经下了,不会收回来。谁再反对,就是反对皇帝。反对皇帝,就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告老还乡。所以,没有人再敢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