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寒说完了,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胳膊枕在脑后:“大哥,我不是瞎说的。我翻过宗人府的档册,安王叔那二十多个儿子里头,头五个是世子以下有爵位的,其余的那些将来降等降到没了爵位,按旧例还是能领一份‘宗室恩饷’——其实就跟白养着差不多。这帮人读书不成、习武不成,一辈子就指着朝廷发钱过日子。时间长了,宗室里头光吃闲饭的就上万,能用的没几个。与其让他们这么混着,不如逼他们去考科举。考上了是朝廷的人才,考不上那也没话说,总不能叫天下百姓纳着税养一万多个闲人,这还是现在,按照安王叔这样生,不出几年就突破十万了。”
慕容昭沉默了很久。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在他眼底跳了跳。
那滴朱砂已经干在了折子上,像一枚小小的朱印。他忽然开口,声音沉沉的:“寒儿,你说的第三步,俸禄只给袭爵者和世子,这里面,也包括你。”
慕容寒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两条腿又搭回了案角晃荡起来。他满不在乎地拿手指在空碟子里划拉了两下,像还能划出点糖霜渣子来似的:“大哥,我不会生那么多儿子,养得起。再说靖安王府离皇宫一拃远,走着走着就到了。真吃不上饭了我就进宫来找大哥蹭饭,你还能赶我出去不成?”
他说得轻飘飘的,可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软了些,像雪夜里远远的一盏灯笼。
慕容昭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接这个话茬,但眼底的沉意化开了一层。案上那道茶水画的图已经半干了,三个圈、四个条,歪歪扭扭地洇在紫檀面上,可每一道水痕底下都是一笔实在的账。
他慢慢坐回龙椅上,靠回椅背,声音里浮出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朕登基五年,每日批折子到三更,总觉得再撑一撑、再忍一忍,局面就会慢慢好起来。可你说得对,忍不是办法。今日多忍一厘,明日就多让一寸。安王今日多生一个儿子,朝廷就得多养一个闲人。康王今日往六部里多塞一个人,明日就有一个人是替康王办事而不是替朕办事。”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目光里那层深沉的惊诧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笃定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终于摸到了位置,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架桥了。
“寒儿,你方才说的那些——兵权拆开、恩旨请归、宗室改制、岁供两交、藩王入京——朕都会去做。但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慕容寒歪了歪头:“什么?”
慕容昭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沉到地底:“朕的朝堂上有多少人是三位皇叔的眼睛,朕心里有数,你一样有数,你今日跟朕说这些话,明日传到他们耳朵里,就不止是削藩两个字了——是逼他们起兵的信号。朕不怕他们起兵,朕怕你在外面替朕挡刀子。”
慕容寒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晓得了。烂在肚子里。我这张嘴啊,除了吃就是跟你说话,旁的人懒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