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昭把纸翻到下一页,看那些慕容寒标出来的时间线——周同三年前入陈景的安平侯府,开始往幽州递消息,两年前苏闻天在一次私宴上了周同,三个月前卢永年的教授举荐折子递进了内阁。每一条线都卡得恰到好处,像一把锁的各个零件,各自散着看不出形状,可一旦拼在一起,咔哒一声,榫卯咬合,严丝合缝。
他忽然想起衍儿。
那孩子才七岁,可他已经坐到卢永年的课堂上去,听那个人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君臣之道、教他兄弟之义。
然后在那些字缝里,填进安王或者苏闻天想让他听见的东西,日复一日,一点点渗进去,像水渗进墙缝,等慕容昭发现的时候,那面墙已经酥了。
慕容昭把纸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他没有叫人换一盏,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把冷茶喝完了。苦味压住了他嘴里泛起来的那股说不清的涩意。
高德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旧档,躬身呈上:皇上,卢永年的折子调来了。
慕容昭接过来翻了翻。无非是臣卢永年谨奏,感念圣恩,愿为四皇子师之类的官样文章,底下有吏部的批注、内阁的用印,还有苏闻天亲笔写的荐语。他认得苏闻天的字——圆润浑厚,每笔都圆满得不留余地,像那个人说话做事一样,从不让人抓到把柄。可此刻看在这页纸上,那几个字忽然变成了一条绳子,系在衍儿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头牵在苏闻天手里,苏闻天的身后站着安王。
慕容昭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他的拇指按在折子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随意,高德全,传朕的口谕。四皇子慕容衍,从明日起不必再另设师父授课,搬到上书房,与太子及诸皇子一同进学。
高德全愣了一下,这个愣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恢复了躬身听命的姿态。但那一息里,慕容昭已经看见了他眼底闪过的那道光——高德全明白了。
上书房。皇子们和朝中重臣子弟集体读书的地方,翰林院轮值讲学。
太子慕容濬每日在那里用功,二皇子慕容汐、三皇子慕容柯也在。
四皇子因为是幼子,苏妃以体弱宜静养为由,一直单独请了师父在寝殿侧殿授课。
如今皇上忽然把四皇子送进尚书房,这个安排看着合情合理,可落在有心人眼里,意思就大不一样了。
奴才遵旨。高德全弯了弯腰,又补了一句,那卢少卿那边……
卢永年的差事,就此停了。慕容昭端起茶盏,语气平平的,跟吏部说一声,太常寺少卿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再往宫里跑。衍儿到了上书房,有翰林院的先生们教,有太子带着,比单独请师父强。他还小,多跟兄弟们在一处,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