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彪左臂上的绷带拆了,钢钉留下的伤疤结了痂,医生说肌肉组织恢复得不错,但左手以后不能提太重的东西,阴雨天可能会发酸。封彪说没事,反正他也不用左手打架了。办完出院手续之后,老六把车开到住院部门口,大刘拎着装药的塑料袋跟在后面。封彪坐进后排,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他瘦了不少,但精神比刚做完手术那几天好多了。
车子没有往砂石场方向开。封彪说先去一趟火炬大厦。老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彪哥,你刚出院,要不要先回去歇着。封彪说不用,先去找林总。
普尔曼停在火炬大厦门口的时候,王建军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封彪从车里下来,王建军走过去跟他握了个手,说封老板气色不错。封彪说在医院里躺了大半个月,憋坏了。王建军说林总在六楼办公室等你,跟我来。封彪带着老六和大刘跟着王建军进了电梯。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封彪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上次来火炬大厦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天诚置业刚拿下城东新区第一块地,他还在担心自己的砂石料能不能供上这个项目。现在一期已经交房了,二期主体结构也封顶了,三期的规划方案已经在做了。短短几年时间,天诚置业从一栋旧招待所改成的办公楼搬到了这栋六层大楼,从一家三线城市的本土开发商变成了全省都排得上号的房地产公司。而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林诚的办公室在六楼走廊尽头。王建军推开门,封彪走进去的时候,林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一份文件,肖薇站在旁边帮他核对数据。看到封彪进来,林诚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沙发区,说封老板,请坐。肖薇给封彪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又给老六和大刘各倒了一杯,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封彪在沙发上坐下,老六和大刘站在他身后。林诚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说左臂恢复得怎么样。封彪说拆了绷带,医生说骨头没问题,就是肌肉撕裂得比较严重,以后不能提重物。林诚说能正常活动就行,砂石场那边有老六和大刘帮你盯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封彪说这段时间多亏了他们两个。林诚说今天刚出院就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封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郑重,像是在心里打了很久的草稿。他说林总,我今天来,是想正式跟你说几句话。封彪在衡州混了大半辈子,以前觉得自己算个人物,手底下有砂石场有车队有兄弟,走到哪都有人叫一声彪哥。后来刘华强捅了我一刀,又拿射钉枪打穿了我的手臂,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我在想如果那天没有林总你出面,我不可能报案,也没有能力让刘华强伏法。没有林总,我封彪现在还在道上跟人拼刀子,说不定早就被人砍死在巷子里了。
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封彪继续说,其实从赵小军翻车坠河那天起我就知道,衡州的天早就变了。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总觉得还能靠老一套混下去。直到刘华强拿射钉枪对着我开枪的那一刻,我终于想明白了。拳头赢不了子弹,子弹赢不了脑子,脑子赢不了规矩。林总你做的是规矩,是让所有人都能在衡州安安稳稳做生意、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的规矩。封彪这个人,以后不再混社会了。砂石场是正经买卖,以后我把它经营好,跟着林总的规矩走。别的我不敢说,砂石料的质量和供应,天诚置业需要多少,封彪的砂石场就供多少,绝不会拖后腿。
林诚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封彪。封彪这番话不是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的豪言壮语,也不是在林诚面前刻意表现的低姿态。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想过很久的决定。林诚说封老板,你能想明白这些,说明你比刘华强强。刘华强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靠拳头只能赢一时,靠规矩才能赢一世。你的砂石场是正经生意,供应的砂石料在二期抽检里全部合格。以后天诚置业新开的项目,材料供应这块还会有你的份额。封彪说谢谢林总。
林诚又说封老板,你的砂石场以前用过一些不太正规的手段,比如在河道里偷采砂石,比如给司机开假票据。这些事过去了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天起,所有的砂石料必须合法开采,所有的票据必须真实合规。你能做到吗。封彪说能。林诚端起茶杯,说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封彪双手端起茶杯跟林诚碰了一下,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瓷响。
封彪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林诚也站起来,说砂石场那边有事随时找我。封彪说好,带着老六和大刘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诚,说林总,封彪这辈子没佩服过谁,唯独佩服你。林诚笑了笑,没有接话。封彪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