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突遇故人

六月的太阳把工地烤得像个火炉,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鞋印。围挡上“龙海·天诚府——筑就衡州人居标杆”的红色标语被晒得发白,边角都卷了起来,打桩机的轰鸣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几十辆渣土车进进出出,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工人们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像蚂蚁一样在各个作业面忙碌,汗味混着水泥灰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林诚戴了顶白色安全帽,穿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装。他没坐电瓶车,沿着临时铺的碎石路慢慢往前走,吴天和陈志明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龙海派来的工程总监周明远拿着个笔记本,时不时指着某个地方说两句专业术语,林诚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问几个关键问题:“桩基设计深度是15米,现在打到多少了?”“混凝土是C40的标号,进场的时候有没有留样?”“防尘网覆盖到位了吗?”吴天都对答如流,周明远在旁边补充,对林诚的专业度很是佩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老板,对工程的了解程度,比很多干了十几年的项目经理都深,而且眼光极毒,总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上周周明远提交的施工方案里,有个地方用了高价的进口防水材料,林诚看了一眼就说“衡州的气候用国产的就行,进口的性价比太低”,后来周明远去建材市场核实,发现国产的确实能达到要求,成本还能降三成,从此对林诚心服口服。

走到砂石堆放区的时候,封彪果然亲自在盯着。他穿着件沾了泥沙的工装,脸上全是汗,安全帽歪戴在头上,看到林诚,赶紧扔下手里的对讲机,一路小跑过来,腰弯得像虾米:“林总!您来了!这批沙子是今早刚从耒水河捞上来的,我亲自盯着过筛的,含泥量绝对不超标!石子也都是5-10毫米的连续级配,您让质检部抽样……”他说着,拿起一把沙子递到林诚面前。

“嗯,吴天待会儿安排人抽检。”林诚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指尖搓了搓,又对着阳光看了看,“含泥量有点高,再筛一遍,进场前盖好防雨布,别淋了雨影响标号。还有,这些石子棱角太多,对混凝土的流动性有影响,下次进的时候,选圆度好一点的。”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干了几十年工程的老师傅,封彪在旁边看着,心里更敬畏了,原来林总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是真懂行。

“是是是!我马上安排人再筛一遍!防雨布我下午就让人拉过来!石子我明天就去河里盯着选,保证圆度够!”封彪赶紧点头,转头就对着不远处的工人吼,“愣着干嘛?把那堆沙子再过一遍筛!没看见林总说话了吗?还有那堆石子,挑出棱角多的,别混进去!”

林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目光扫过砂石堆旁边的一群工人。大部分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敬畏。就在这时,一个蹲在筛子旁边的中年工人停了下来,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周围两圈是白的,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沙。他揉了揉眼睛,盯着林诚的侧脸看了半天,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二……二诚子?”

林诚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沙,转过头看向那个工人。目光在那个工人脸上停留了两秒,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旁人捕捉不到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地开口:

“有福叔,你好呀。”

“嗡”的一声,封彪的腿瞬间软了,差点没站稳——这个筛沙子的糟老头子,居然是林诚的长辈?还敢喊林诚的小名?吴天也愣住了,他跟了林诚有一阵,也知道林诚六年前父母车祸去世后吃了不少苦。

那个叫林有福的工人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想上前又不敢,讷讷地说:“二诚子,你……你真认出我了?我以为你早忘了叔呢。刚才我看着像,还不敢认,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个齐腰的高度,手抖得厉害,指缝里还沾着沙粒。

林诚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比平时温和许多,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淡然。“怎么会忘,当年我妈做的腌萝卜,总让你先拿两罐,你总说‘二诚子爱吃,叔少吃点’。还有你从镇上赶集回来,总给我带麦芽糖,我记着呢。”他说着,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糖,林有福每次去镇上赶集,回来都会塞给他糖。他妈心疼林有福家日子紧,每次腌了萝卜、做了米糕,总让他给林有福家送一半过去,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直到他父母出车祸。

“哎哎哎!记着就好!记着就好!”林有福激动得眼眶发红,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后来你爸妈走了,我去找过你几次,听说你被你叔接去住了,就没敢再打扰……没想到你出息了,成了这么大的老板……”他上下打量着林诚,眼神里全是骄傲,像个看着自家孩子长大的长辈,连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想起六年前林诚父母出车祸那天,他正在地里干活,听到消息跑过去的时候,林诚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浑身是泥,眼睛红得像兔子,一句话也不说。后来林诚的叔叔婶婶把他接去家里,没过三个月就把他赶出来了,他去找过林诚几次,都被婶婶骂了出来,说“我们家养不起闲人”,后来就听说林诚去城里打工了,再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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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诚点了点头,转头对吴天说:“吴天,下午让后勤送两袋大米,一桶油,到有福叔家里去。就说我说的,工地活重,让叔多注意休息,别太累着。”

“是,林总,我马上安排。”吴天赶紧点头,心里暗叹林诚的格局——换成别的老板,被个工人当众喊小名,早就觉得丢了面子,要么不认,要么摆架子,可林诚不仅认了,还记着当年的恩情,送米送油,既念旧,又不失体面,这份胸襟,难怪能成大事。

“不用不用!林总,我真不用!”林有福赶紧摆手,脸上带着惶恐,“我能干活,不缺吃的!你出息了,叔高兴,这就够了!你别破费……”他说着。

林诚对他说:“你年纪大了,干点轻活就行,重活让年轻人干。封彪,”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封彪,眼神淡了点,“有福叔是我长辈,你多照应着点。”

封彪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点头哈腰:“林总您放心!我肯定把有福叔当亲爹供着!有福叔,您以后就负责看料场就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这就给您收拾个休息室!”他心里庆幸不已,还好自己没慢待这个老头。

林有福还想说什么,林诚已经转过身,对周明远说:“周工,我们去那边看看桩基的情况。”说完,带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有福站在原地,看着林诚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宽阔,和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小男孩早已判若两人。

林诚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想起十五岁那年被赶出来的晚上,下着暴雨,他抱着破被子站在村口的槐树下。后来他睡桥洞,捡垃圾,直到遇到郝哥。

手机振动一下,是徐婷婷发来的短信:“林诚哥,我今天月考数学考了全班第三!你答应我的奶茶什么时候请呀?”林诚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回复道:“周末去接你,请你喝最大的杯,加双倍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