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散了以后,林诚叫了个代驾把S600开回龙海花园。车钥匙搁在玄关的竹编托盘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整栋别墅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客厅角落里那台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沙发前面坐下。
今天晚上在烧烤摊,周小雨说他自己吃过苦所以看不得别人吃苦。她说得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她没有看到,一个人吃了太多的苦,心里就会攒下一股恨。这股恨平时压在心底,忙的时候想不起来,高兴的时候也想不起来,但一静下来,就会从心底最深的地方往上翻,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想起的是十五岁那年。
父母走的那天是个很普通的日子。没有预兆,没有遗言,两个人早上出门去水泥厂上班,就没有回来。厂里的人来到家里报信,两人出车祸了,林诚当时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他从教室里叫出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因为昨天跟同学打架的事。班主任的表情让他觉得不对劲,她没有直接说发生了什么,只是让他赶紧回家。他跑回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多人。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奶奶靠在墙边抹眼泪,邻居们围了一圈,没有人敢大声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爸妈再也回不来了。
父母的丧事是爷爷操办的。丧礼很简单,就几张桌子和几个花圈,来的人不多。他跪在灵堂前面,膝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有人来鞠躬他就跟着磕头。他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整个人都懵了,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丧事办完之后,叔叔和婶婶把他领回了家。他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父母的黑白合照,其他的东西全留在了自己家的老房子里。
叔叔家的条件在村里算中等,五间平房,一个院子,院里有棵枣树。但林诚住的地方不是那五间平房里的任何一间——他住在院子角落里那间以前用来堆柴火和农具的杂物房里。杂物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板门,门缝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夏天里面闷得像蒸笼,蚊子嗡嗡地绕着人飞;冬天冷风从门缝和墙上的裂隙里灌进来,他缩在一床破棉絮里整晚整晚地发抖。杂物房里堆着很多东西,他只能在墙角挤出一小块地方铺上一张凉席当床。他那时候刚满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缩在那张凉席上,听着外面叔叔一家在堂屋里吃饭说话的声音,肚子饿得咕咕叫。
吃饭的时候他不能跟叔叔一家同桌。婶婶给他单独准备了一个搪瓷碗,到了饭点,婶婶会往那个碗里盛一碗白饭,再从菜盘子里拨出几片菜叶或者半勺剩菜盖在饭上,然后把碗往厨房灶台上一搁,说吃去吧。他端着碗坐在厨房角落里的小板凳上,看着碗里那几片菜叶和底下压着的白饭,一口一口往下咽。有时候婶婶心情不好,连菜叶都不拨,就一碗白饭,撒几粒盐。他说婶婶能不能多给点菜,婶婶说家里四口人吃饭,哪来那么多菜给你一个外人,要吃自己挣去。叔叔坐在饭桌上听着这些话,从来不说一个字。他低着头扒饭,好像厨房角落里那个端着破碗的侄子根本不存在。
婶婶的刻薄不只是吃饭这一件事。她给林诚定的规矩比给她自己两个儿子定的还多,早上必须在她起床之前把院子扫干净,晚上必须在她睡觉之后才能开杂物房那盏五瓦的灯泡,洗澡只能用冷水,因为烧热水费煤。有一次林诚在院子里用冷水洗澡的时候被她看到了,她反而骂他浪费水。洗衣服更不用提——婶婶说洗衣粉要钱,让他自己用手搓。他冬天在院子里用冷水搓衣服,手指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搓完了晾在杂物房门口的绳子上,第二天早上衣服冻得硬邦邦的,穿在身上半天才能被体温捂软。
两个堂弟比他小两三岁,但他们在婶婶的言传身教下早就学会了怎么对待这个“外人”。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杂物房门口,往里面扔石子、吐口水,骂他是“没爹没妈的野种”、“吃白食的废物”。有一回婶婶丢了十块钱,问都没问就直接把他从杂物房里拽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扇了他好几个耳光,说肯定是他偷的。他说他没有偷,婶婶说家里就你一个外人,不是你是谁,后来婶婶在自己裤兜里找到了那十块钱。林诚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挂着巴掌印,看着叔叔坐在堂屋里喝茶,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挨打是家常便饭。婶婶打他不挑时间不挑理由,饭煮糊了打,院子没扫干净打,眼神不对打,她跟叔叔吵架心情不好也打。她打人不用棍子,用扫帚,就是那种竹扫帚,抽在身上又疼又不留明显的伤痕。有时候也用鸡毛掸子,竹竿抽在背上,一下就是一道红印子。有一次婶婶打得狠了,鸡毛掸子打断了,竹竿断成了两截,林诚后背上全是横七竖八的血痕,疼得整晚趴在凉席上不敢翻身。第二天早上他去井边打水洗脸,爷爷正好路过,看见他后背上渗出血渍的汗衫。爷爷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走了。林诚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他知道爷爷看到了。爷爷也知道爷爷看到了。但爷爷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比婶婶的扫帚更疼。
小主,
奶奶也不是不知道。有一次奶奶偷偷塞给他一个煮鸡蛋,说赶紧吃了别让你婶婶看见。他剥鸡蛋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婶婶又打了他一顿,这次用的是擀面杖,打在他的后背上。奶奶看着他后背上的淤青,叹了口气,说忍忍就过去了,等你长大了就好了。他说我现在就想离开这里。奶奶说你能去哪,你才十五,出去连口饭都挣不到。他说我宁愿饿死也不想再挨打了。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你再忍忍,等你叔叔哪天心软了就好了。林诚把鸡蛋塞进嘴里,他知道奶奶说的不是真的。奶奶只是在安慰自己,安慰自己不是一个袖手旁观的人,而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但林诚不需要这种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在他被婶婶按在地上打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够了”,但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后来他知道了婶婶为什么要把他留在家里。不是心善,是因为他父母留下的那套水泥厂的老房子和那张存折。存折上的钱不多,只有几千块,是父母在水泥厂干活攒下来的血汗钱。婶婶把这笔钱取出来以后买了一台彩电和一辆摩托车,还给她两个儿子各买了一套新衣服。那套老房子她也没放过,她把能用的全搬到了自己家,能用的留着自己用,不能用的就卖掉。房子本身她打算等林诚长大一点就让他签放弃继承的协议,然后过户到自己名下,翻修一下给两个儿子娶媳妇。有一次婶婶跟邻居说起这事,邻居说那房子是林诚他爹妈留给他的,你这么做不太好吧。婶婶说有什么不好的,我养他这么久不要钱?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那套房子就当是抵债了。邻居没再说话。
林诚在杂物房里住了一整个秋天,又熬过了半个冬天。腊月的一天,婶婶终于下了逐客令。那天婶婶的两个儿子在后院玩火,不小心把杂物房旁边的柴火堆点着了,火苗蹿起来把杂物房的门板烧掉了一块。婶婶赶过来扑灭了火,第一反应不是看有没有伤到人,而是指着林诚的鼻子骂他是灾星,自从他来了以后家里就没消停过,不是丢东西就是失火,连鸡都不下蛋了。她还说他命硬,克死了爹妈不说,现在又来克她家。她说她养了他好几个月已经仁至义尽了,让他收拾东西赶紧滚,以后不要再进她家的门。林诚说那我爸妈的房子和存折呢。婶婶说那是她替他保管的,保管费就是他在她家这几个月的吃住钱,两清了。林诚说存折上的钱够他吃好几年。婶婶抬手给了他一耳光,说你还敢顶嘴。叔叔站在堂屋门口,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林诚走出叔叔家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背上那个旧书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张黑白合照。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奶奶的房子大门紧闭,烟囱里冒着炊烟,正在做晚饭。没有人出来送他。他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第一次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要他。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答案。他没做错任何事。他每天早起扫院子,吃饭只敢吃半饱,挨打的时候不哭不闹,洗澡用冷水,冬天手冻得拿不住筷子也不吭一声。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家人。在婶婶眼里,他是个白吃白喝的累赘;在叔叔眼里,他是个空气;在爷爷奶奶眼里,他是个不该存在的麻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的。
他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天。饿了就去垃圾桶里翻别人扔掉的剩饭剩菜,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或者一块已经发硬的烧饼。困了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冷风把他的耳朵冻得发紫,他把旧书包抱在怀里缩成一团。蓬头垢面地蹲在街边,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野孩子。
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回来,让那些人跪在他面前,把他们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他要让婶婶尝尝在院子里用冷水洗澡的滋味,让叔叔尝尝被人当成空气的滋味,让两个堂弟尝尝被石子砸在身上的滋味,让爷爷奶奶尝尝眼看着孙子被人虐待却袖手旁观的滋味。这些念头像一团火一样在他心里烧,陪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在街头流浪的夜晚。
后来他在城西遇到了郝哥,那时他已经饿了两天,蹲在街边有气无力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郝哥蹬着三轮车从他旁边路过,看了他一眼,停下车,递过来一块切好的西瓜。他接过西瓜狼吞虎咽地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郝哥问他多大了,他说十五。郝哥问他家里人呢,他说都死了。郝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我这儿帮忙吧,管吃管住,一个月给点零花钱。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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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就跟着郝哥卖水果,他把恨意压在最深的地方,不在任何人面前提一个字。他知道自己还太弱小,回去除了再挨一顿羞辱什么都得不到。他要等,等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把那些恨意变成刀刃,一刀一刀切回去。
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一下,声音在空旷的挑高客厅里回荡。他睁开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投下浅浅的光斑。他现在足够强大了。他的资产以千万计,他的安保队有好几十号退伍兵,整个衡州道上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他可以让那些人付出任何代价,把那套老房子收回来,把婶婶当年霸占的存折连本带利要回来,让人把叔叔从房子里拖出来,让婶婶跪在地上把当年那些刻薄的话一句一句吞回去。他可以让他们在村里所有人的注视下,跪在他面前,为当年的每一件事道歉。
但他不着急。恨意这种东西,酿得越久越浓。他要把这件事留到一个最合适的时候。他会亲自回去,站在那栋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前面,看着婶婶那张刻薄的脸和叔叔那副懦弱的模样,然后让他们知道,当年被他们赶到杂物房里住、用剩饭打发、用扫帚抽、被赶出家门在外头流浪的那个男孩,现在是他们连抬头仰望都够不着的人。他要让他们从骨子里后悔,不是后悔对他做过那些事,是后悔当年没有把他彻底踩死,让他活了下来,活到了今天。他欠自己的那口气,要亲手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