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王建军接到老方从木材货场外围打回来的电话。老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密集的警笛声和杂乱的人声,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是贴着话筒在低吼,生怕漏掉一个字:“建军,赵小军死了。逃跑的时候在铁路桥底被五辆警车前后夹击,他开车冲卡,被警察开枪击中,硬撑着开出去一段,最后翻车掉河里淹死,尸体刚拉走。”王建军问消息可靠吗。老方说他亲眼看到的,他就蹲在货场对面那栋废弃厂房的二楼,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整个货场门口的抓捕过程。三十几号人被前后堵死,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按在地上铐走了。赵小军的奔驰冲出去的时候他还以为要跑掉了,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北郊方向传来翻车的巨响,后来警车全往那边去了,他也悄悄跟在后面去了。
王建军拨通了林诚的号码,林诚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和平时在办公室里交代工作时的语气一模一样:“有消息了?”
王建军说:“赵小军死了。他带人从货场出发的时候被警方前后堵死,开车冲卡逃跑,在铁路桥底挨了一枪。他硬撑着开出去一段路,最后翻车掉进北郊那条河里,淹死了,尸体打捞上来拉走了。他手下那三十几号人全在货场门口被按住,一个没跑掉。外围的桑拿房、KTV、投注站也被同时清了,骨干全部落网。徐国庆这次是全面收网,从上到下一个没留。”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林诚没有立刻回答,王建军能听到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很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林诚开口了:“让兄弟们都散了,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大家都累了。”
王建军说:“要不要留几个人盯着火炬大厦那边,万一赵小军死了他手下还有漏网之鱼,可能会狗急跳墙。”
林诚说:“不用盯了。徐国庆今晚的行动是从上到下一锅端,桑拿房、KTV、投注站同时动手,骨干一个不剩。漏网的都是些拿钱干活的小虾米,老大死了,靠山倒了,场子全被抄了,那些人现在最想做的事不是报仇,是赶紧跟赵小军这三个字撇清关系。他们躲都来不及,没有人会傻到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他出头。你明天把之前盯赵小军的那组人全部调回日常岗位,值班表恢复正常。这段时间兄弟们辛苦了,加班费按三倍算,这个月奖金另加。”
王建军说好,挂断以后,他站在安保室门口又站了片刻,然后拿起座机挨个通知各组的队长——机动组解除待命,观察点撤回,恢复正常排班。通知完最后一个队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走廊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安保室门口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地亮着。老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王建军,说都撤了?王建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都撤了。老猫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伸直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他妈的,赵小军就这么死了,翻车掉河里淹死的,我还以为他会跟咱们火并一场。王建军说徐国庆没给他火并的机会——四辆警车前后堵死,两个特警端着微冲守在桥底,赵小军除了跑没有第二条路,他跑也是死路一条。老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虽然恨不得赵小军早死,但想想也替他不值——在衡州横了这么多年,最后就落个淹死在河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的下场。王建军说那是他自己选的。他要是当初不来惹林总,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老猫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林诚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把手机搁在桌上。面前那份赵小军产业清单还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搁着一支红笔和一支蓝笔。他用红笔在“火炬大厦”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在“木材货场”旁边画了一个星号。然后用蓝笔在“两个桑拿房”和“地下投注站”旁边画了一个叉号。桑拿房和投注站是灰产,不能碰,也不需要碰——赵小军死了,靠山倒了,场子被抄了,这些灰产会自己烂掉。但火炬大厦和木材货场不一样,这两处是正经物业,地段好,面积大,是可经营的资产。赵小军死了,他的案子结了,这两处物业会被法院查封,然后走拍卖程序。
他把笔搁在桌上,关了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余光和墙角那个保险柜上微弱的指示灯。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安保室里偶尔传来的对讲机电流声。
S600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街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
回到龙海花园的独栋别墅,他把车停进车库,从车库里直接进了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车钥匙搁在玄关的竹编托盘上。客厅里的牛皮沙发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茶几上还搁着昨晚喝完没来得及收的半瓶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矿泉水瓶里的水已经放了一整天,瓶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他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把刚才在办公室里喝了太多茶留下的涩味冲淡了。然后他沿着弧形楼梯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他把衬衫脱下来搭在床边的椅背上,躺到床上。
小主,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想着今晚的事。赵小军死了。这个结果他之前确实没有完全预料到。他之前让王建军布置的所有准备——机动组、铁路桥底的观察点、省城那边的眼线、酒吧对面的埋伏——都是为了防止赵小军在专案组收网之前对他发动报复。他把赵小军的性格分析得很透:这个人睚眦必报,脸被踩到地上了一定会反扑,反扑的方式一定是极端暴力。他算准了赵小军会动手,也算准了赵小军会选酒吧作为主攻目标。他甚至算好了赵小军从KTV套间到货场的路线,算好了从货场到酒吧的行车时间,算好了在哪个位置伏击最有利。但他没有算准的是徐国庆的收网时机。
徐国庆显然也看穿了赵小军的行动逻辑,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一定会疯狂报复林诚。为了避免出现大规模的流血冲突,避免衡州城里大规模火并,徐国庆提前动手了。不是等到赵小军的人到了酒吧门口再动手,而是在赵小军刚出货场大门的时候就动手。在原剧里徐国庆追捕刘华强的时候也是这个风格,不等对方把所有牌都打出来,提前一步卡死退路,让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围死了。这个副局长的手段比他想的更果断,也更老辣。林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他之前跟徐国庆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在家属院门口,被徐国庆当成接近他女儿的可疑分子审了老半天;第二次在酒吧卡座里,被徐国庆警告不要做出格的事。两次见面,徐国庆都给他留下了同一个印象:这个人不好糊弄。
赵小军死得倒是挺惨,中枪后翻车掉河里淹死的,林诚想,这个人本来也没什么好下场,在原剧里他第一集就被抓了,开赌场洗浴中心,养了几十号打手,上面有靠山罩着,看起来威风八面,实际上只是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就算今晚不死在河里,将来也迟早要吃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