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飞冲天

接下来的日子,林诚每天上午去证券公司看一眼行情,下午就扎在新店里忙装修、联系供应商、制定定价策略。水果店渐渐有了模样。货架刷了清漆,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味。收银台是老缝纫机改的,台面上放着计算器和几本崭新的记账本,看上去贼有派头。后仓里整整齐齐码着从果品市场进来的第一批货——苹果、梨、葡萄、石榴,还有几箱南方来的芒果,这在1998年的衡州算稀罕货,普通水果摊根本拿不到。那是林诚专门从省城找渠道调过来的。

开业前一周,林诚把郝哥和李勇叫到店里,用一整天的时间跟两人过了所有流程。进货渠道怎么维护、不同水果的保存温度和货架周期、怎么跟老客户留电话做预订、每天打烊前怎么对账、库存怎么报损——每一条他都一字一句写在郝哥的记账本上,字迹不算漂亮但足够清楚。

“以后店多了,每个店长都得按这套流程走。”林诚说,“郝哥你是总店长,李勇你在底下带人。咱们不能永远靠一个人盯着——得靠规矩。”

郝哥没吱声,慢慢翻着那本已被林诚密密麻麻填成管理册子的本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进货卖货,现在看你这折腾劲儿,我这四十年倒像是白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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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勇接过话头:“我二十一岁也没白活。以前我干啥啥不成,我爸都说我笨。现在我觉得跟着小林,迟早能当店长,回家跟我爸一说,他居然点头了。”

林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而股市那边,深锦兴A已经封死了第十三个涨停板。股价稳稳地停在十九块多,全天封单一度超过十二万手。

林诚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在想另一件事。

十三连板之后就是调整期。调整期大约持续一个月到两个月,股价会从二十多块慢慢回落到十几块左右,成交量萎缩到最低点。然后第二轮拉升才会真正爆发——那才是妖股最疯狂的阶段,股价从十块钱区间一路突破四十、六十、八十,直到最后突破一百。

他必须熬过调整期,不能被洗出去。而对面的水果店正好给了他一个最好的锚点——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有足够的事情可以干。

走出营业部大门已是傍晚。路灯刚亮起来,和远处夕阳的余晖混成一种难以分辨的颜色。林诚望着不远处“郝哥水果”的崭新招牌,那四个字在路灯底下红得发亮。他突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电子厂打螺丝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路灯,也是这样的晚风,他一个人靠在楼道的铁栏杆上,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而现在他知道明天要干什么,后天要干什么,大后天——大后天水果店开业。

三天后,衡州第一家“郝哥水果”正式开门营业。

开业当天,郝哥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李勇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虽然只穿了一件蓝背心,但外面罩了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围裙。林诚倒穿得随意,依旧是一件格子衬衫,站在收银台后面调试新买来的电子计价秤,惹得李勇凑过来戳了好几下按钮。

门口摆满了街坊邻居送来的花篮——有粮油店送的、理发店送的、小卖部老刘送的,甚至隔壁那条街卖卤肉的老周也托人送了花篮过来。郝哥看着满门口的花篮,眼眶有点发烫,但他忍住了,只是清了清嗓子宣布开门。

店里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每种水果前面都插着手写价签,品名、价格、产地写着一手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李勇练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出来的。开业期间,芒果免费试吃,先尝后买,销量远远超出预期。

几个之前瓜摊的老主顾笑眯眯地走进来,看着满店琳琅满目的水果啧啧称奇。那天在瓜摊被林诚分脆沙的大爷也拄着拐杖来了,一口气挑了三个石榴两兜苹果,非要让林诚再给他选一个沙瓤的结尾——林诚哭笑不得地告诉大爷现在没西瓜了,等到明年夏天包管给他留个保甜的。

大爷不信邪,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角落里唯一一只用来点缀的样品大西瓜说:“那这不是瓜是什么?”

林诚只好切了两块让大爷带回去尝。大爷捧着西瓜满意地走了。

而股市那边,深锦兴A的调整期正式开始了。十三连板后股价在十九块多的位置横了一周左右,然后开始缓慢回落——十九块、十八块二,十七块六。成交量从封板时的每天几个亿萎缩到了几千万元,换手率重新回到了拉动前的水平。那些追涨进来的散户开始动摇,有人割肉有人观望。

但林诚不为所动。他每天打开交易终端只看一眼——股价还在十九块以上,浮盈二十多万,离成本线还远着。他退出账户、拔卡、骑车回水果店卸货,动作一气呵成,连多坐一分钟都不肯。在他脑内的备忘录里有一条清晰的时间线:调整结束在十一月中下旬,第二轮拉升延续到跨年前后,目标区间八十到一百块。在那之前,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有两件——拿住不卖,把水果店开好。

与此同时,云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刘华强倚着窗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手臂上的石膏夹板已经拆了,留下两圈还没消透的淡紫痕迹;肋骨上的弹力绷带已经换成了自己买来的弹力护腰。方医生批了出院手续,嘱咐他三个月不能打斗,多喝骨头汤少沾酒。

金宝从衡州拎着行李过来接他,一进门就报告:“哥,那三个卖西瓜的还在老地方——不对,他们好像租了个铺面要开水果店了,我远远看过一回,你们打架那个小年轻带人在门口擦新招牌。”

刘华强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先回。”

窗外有人推手推车经过,橡胶车轮碾过石板缝,碾碎了走廊尽头一片黯淡的灯光。他抬起右臂活动了一下——手臂能动了,但骨裂的地方用力时仍酸软无力。他咬咬牙把手臂放下去,走到病房门口。金宝已经把手续办完,替他拎着一个旧旅行袋,靠着门框等他。

“走吧。”刘华强说。

他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手里没有烟,攥着出院单的指节倒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