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巧珍的青春

1957年,山里的雾比人醒得还早。

李巧珍蹲在屋檐下,端着半盆凉水,用木梳一下下把头发抿顺。水面晃得碎,照不出整张脸,只映出她一截额头和一双乌亮的眼。她把母亲改短的靛青褂子往腰里掖了掖,又从袖口里摸出一截红线,把辫梢细细扎住。

衣裳还是旧衣裳,肘上有补丁,领口也洗得发白了。可穿到她身上,总比旁人多出一点利索劲。那点利索,不是贵气,也不是福气,倒像是她自己从穷日子里拣出来的。

刘敏芝在灶边捏米团,回头看了她一眼:“上学就上学,莫在水边磨蹭,迟了又要挨先生讲。”

“我就看一眼。”巧珍笑着把盆放下,“又不是照给别个看。”

“那给是照给自个看?”

“照给自个看一眼,也不成?”

刘敏芝没再理她,只把米团和一小撮咸菜包进旧布里,递过去:“路上吃。放学早些回来,顺路去坡脚捡点干柴。”

巧珍接过布包,答得脆生生的。家里头的事,她从来不用人多催。大哥要读书、要干活,老三身子弱,娘和爹操心都偏在那两头。她夹在中间,倒像是那个最省事的。没人专门盯着她,也没人专门哄着她。她早就惯了。

去兴华学校的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路上遇见两个同学,一个借她绳子绑书,一个让她替自己回话给先生,说昨日不是逃学,是帮家里下地。巧珍都应了,边走边笑,没一会儿,几个人便被她说得热闹起来。

她念书不算拔尖。

背书总要比徐淑芳慢半拍,算数碰上多几位的加减,还得偷偷掰一掰手指。陈先生点她起来念《论语》,她起头还稳,念到后头便有个字卡住了。教室里静了一下,她脸微微一热,刚想低头,前排的徐淑芳便把书往外挪了半寸,叫她一眼瞧见那行字。

巧珍顺着念下去,念完坐下时,朝徐淑芳眨了下眼。

徐淑芳只是轻轻笑笑,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像她写在纸上的字,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

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