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珍迷迷糊糊问:克哪点?
克远一点的地方。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是多远。她只看见天还没大亮,爹的脸很难看,她娘低着头给她系扣子,系到第二粒时,手指连着滑了两回。
最难弄的是老三。
志勇窝在床角,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鼻子底下糊着一层干鼻涕。他这几天一直在发烧,刘敏芝用草药压住了最凶的那一阵,人还是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苗。她把手探到儿子额头上,还在烫。咬了咬牙,把志勇裹进一条旧棉被里抱起来。
走得动?李德厚问。
走得动。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硬,像是在跟谁赌气。
一家五口在灶房里喝完了最后一碗米汤。
米汤很稀,能照见人影。李德厚端着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刘敏芝一边喂志勇一边自己喝,志勇不肯吃,她用调羹一勺一勺往嘴里灌,灌了半碗。巧珍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捧着碗,喝一口抬头看看爹,再喝一口看看娘,不说话。志远最后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
五只碗摆在那里,空的。谁也没有洗。
志远背上了背篓。十岁的孩子背着一口铁锅、几把干苞谷和三双草鞋,背篓比他半个身子都高,从后头看过去只能看见两条细腿在底下撑着。
重不重?李德厚问。
不重。
李德厚知道他在撑着。这孩子从小就撑着——弟弟妹妹哭的时候他不哭,家里没肉吃的时候他说。李德厚伸手调了调儿子肩上的绳子,把扣勒到不那么紧的位置,没说别的。
出门之前,李德厚把院子转了一遍。
大门虚掩着,没有锁——这样邻居以为他们只是出去赶街了,不会马上起疑心。猪圈那两头猪还拱着食槽等人喂,他想了想,把栅栏拉开了一个口子。跑了就跑了,总比饿死在圈里好。鸡窝里三只老母鸡缩着没出来,他没管。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干上刻着一个字——他六岁那年,爹抱着他握着他的手刻上去的。现在那个字已经被树皮包进去了一半,凸出来一块疤,像树长了个瘤子。
他站了几息,转身走了。
村口已经等着另几家。一共十三口人,都是这一夜走漏风声、不敢再留的。
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山梁上一片灰白,像是蒙了一层纱。空气冰冷,呼出去的白气在脸前散成一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