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团在暗域裂缝前卖豆腐的第三百个年头。
棚子还是三尺宽,但木板换了七次,陶罐换了十二次,豆腐筐换了无数次。木牌上的刻痕密密麻麻,像一块长满老年斑的豆腐皮,数不清楚了——不是真的数不清,是灰团不想数,怕数完发现还是没有一个。
九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个,裂裂每年冬至来送腌菜,都会念一遍这个数字,我,还是零。
灰团不答,只是低头切豆腐。它的如今有了形状,像人,又像不是人,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带着暗域虚无光泽的……
等的手。
等了三百年,等成了习惯。等成了规矩。等成了……
豆腐坊本身。
裂缝前的豆腐坊,如今有了名字——不是灰团取的,是来往的暗域灰团们出来的。它们不会说话,但会概念震动,那震动的频率,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致是:
嘶——嘶——嘶——
像风吹过裂缝,像豆浆煮沸,像……
等的声音。
所以,豆腐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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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年,春分。
嘶坊来了第一个——不是暗域的灰团,是豆腐星的本地人。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娃,粗布短褐,赤着脚,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和一万年前的阿木,三千年前的小规矩,三百年前的……
一模一样。
先生,女娃站在棚子前,仰头看着灰团,我想学规矩。
灰团愣住了。
三百年了。九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个,没有一个。但此刻,这个女娃,第一句话就是……
我想。
不是,不是,不是想打喷嚏。
是我想学规矩——有主语,有宾语,有目的。
有。
灰团的手抖了,切豆腐的刀差点掉在地上。它想喊裂裂,想喊沉陆,想喊问号豆腐——但裂裂在豆腐星,沉陆在豆浆海洋,问号豆腐在等下一个不知道……
没有人。
只有它和女娃。
你……灰团开口,声音像三百年没上油的石磨,沙哑的,艰涩的,你是谁?
女娃歪头,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女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和一万年前的陆沉,三千年前的裂裂,一模一样的缺法,我娘说,名字是规矩定的。我还没学规矩,所以不知道我叫什么。
你娘是谁?
我娘是豆腐星的豆腐匠,女娃从怀里掏出一块豆腐,歪歪扭扭的,像第一次做的,她说,暗域裂缝前,有位先生,等了三百年,等一个。让我来……
她顿了顿,把豆腐放在棚子的木板上:
让我来,给先生送块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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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团看着那块豆腐,三百年没动的概念体,第一次出现了……
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激动,是某种说不清的、像豆浆遇到卤水时的……
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