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曲谱

陆沉是在一道走调的音波中醒来的。

那音波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袖中的《幽冥墟境志》里渗出来的。书页在无人翻动的情况下自行震颤,发出一种类似琴弦崩断的锐响。陆沉内视识海,发现那些原本温顺地漂浮在认知场中的文字,此刻正在互相撕咬——

我要永昼。

我要永夜。

我要一座山。

我要一片海。

我要陆沉死。

我要陆沉活。

愿望与诅咒在书页上堆叠,像无数条纠缠的蛇。它们没有对错,但互相矛盾。当一万个同时被写入同一个世界,世界不是变得丰富,而是变得……精神分裂。

宗主,柳如烟推门而入,脸色比三天前更白,节点网络里出现了。不是天机阁的噪音,是节点们自己在打架。有人想把幽冥墟境变成刀,有人想把它变成田,还有人在观微玉里写……要把您变成女人。

陆沉嘴角抽了抽。他下了榻,赤足走到窗前。窗外的幽冥墟境已经比一周前清晰了许多——远处的山峦有了层次,天空有了颜色,甚至出现了某种类似飞鸟的剪影。但那些飞鸟没有固定的形态,它们在飞行中不断变换,时而像鹰,时而像蝠,时而化作一团散开的墨点。

因为节点们对的定义还没有统一。

歌词有了,陆沉低声道,但缺曲谱。

曲谱?

没有曲谱,一万个歌词就是一万头野马。陆沉转身,从袖中取出《幽冥墟境志》,书页在他掌心不安地翻动着,像一匹试图挣脱缰绳的兽,曲谱不是限制,是……协议。让矛盾可以共存,让对立可以并行的……规则。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提笔,而是将手掌按在书页上。

所有节点,他的神识化作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波纹,沿着网络荡开,你们写的愿望,我已收到。现在,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不要改愿望。不要上诅咒。

只加一句话:同时,我允许别人与我不同。

网络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回应来了。是火鸦真人,那老东西的嗓门即使在神识层面也带着酒气:陆宗主,你让老子允许别人跟老子不一样?老子活了六百年,最烦的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陆沉没有争辩,只是将火鸦真人的愿望在书页上单独展开:【我要一壶永远烧不尽的酒】。然后,在下方,缓缓浮现了另一个节点的愿望:【我要一滴不沾的清醒】。

两个愿望在书页上相遇,像两滴油与水。

火鸦前辈,陆沉的声音很轻,您要您的酒,他要他的清醒。曲谱的作用,不是让您戒酒,也不是让他烂醉。而是让与在同一个世界里,各得其所。

书页上,两个愿望之间,忽然浮现出一条细线。不是分隔,而是连接。细线的一端标注着:【酒存在于酒馆】。另一端标注着:【清醒存在于清晨】。

时空错位。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各安其位。

火鸦真人沉默了。半晌,他的神识传来一声闷闷的:……哼,算你小子会绕。

紧接着,第二个节点,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同时,我允许别人与我不同。

这句话像某种病毒,在节点网络中蔓延。不是强制,而是感染。因为每一个写下这句话的人,都发现自己的愿望不再被其他愿望挤压,而是获得了……空间。

陆沉看着《幽冥墟境志》的书页。原本互相撕咬的文字,此刻开始重新排列。它们不再堆叠成一团,而是像乐谱上的音符,被安排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高音区,有的在低音区,有的在快板,有的在慢板。

但这还不够。

因为有人不允许它们共存。

陆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