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顾建国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道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隔着一道墙,听不清楚是谁。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那道声音又喊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但还是模糊的。
他猛地醒了,坐起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他坐在床边,听着自己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然后想起了一件事。
那封只有牺牲了才能打开的“家书”。
出发前,按照部队要求,每个参战人员都写了一封。
在写的时候,它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信;
可如果人回不来了,这封信就成了遗书,会连同个人物品一起寄回原籍。
那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交代。
但他写了什么,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小周转身快步出了病房。
顾建国靠在床头,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也许只是一些交代,也许有些话他当时能写出来、现在却已经说不出口了。
他想看看,那个还没有忘记她的自己,到底留了些什么话给她。
————
第二天一早,他把小周叫到床边:我们出发前写过的家书,按规矩交给团政治处保管了。你帮我去问一下,那封信现在在不在。
小周愣了一下:团长,那封信……应该跟着咱们的物资一起运到前线了。
出发前政治处统一收上去的,说是到了前线统一存放。我去问问留守处。
下午,小周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些卷,封口处贴着一道已经干透的浆糊印,像是被打开过又重新封上了。
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留守处那边说,团里的家书统一存放在师部留守处的遗物箱里。
我找了政治处的李干事,说明了情况,开了证明才领出来的。
他破例开了封条,但看完了还得封回去,放回原处。“
说完这些,小周就走了出去。
顾建国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正面没有写收件人姓名,只写着一行字——
XXX部队顾建国同志家书,下面是部队番号和日期——一九七九年一月。
封口处有一道已经干透的浆糊印,底下压着一道被裁开的红纸封条,封条上盖着政治处的红章。
顾建国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只有一张普通的横格纸,折了两折,打开之后墨迹已经有些泛黄了。
吾爱小满: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回不来了。
当兵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地方,站过很多岗。
每一次站在边境线上往北看的时候,我都知道——身后那片土地,值得我用命去守。
咱们这一代人,欠这片土地太多。能替她守卫这些东西,是我的本分,也是我的光荣。
我不担心爸妈,他们还有建民和刘慧。
当兵的不怕死,怕的是留下你一个人。
三个孩子还小,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