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何大哥,你办事我放心。那三天后我再来看看。”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四合院检查了一圈才跟何永成道别。
三天后她再来看的时候,这间院子已经焕然一新,俨然是一个手工作坊了——光线从左边落在绷架上,工具归位,十把椅子各自找到了位置,一张桌子摆在窗边。刨花和木屑都扫干净了,新刷的白灰让整间屋子有了呼吸的轮廓。她站在门槛上,像已经能看见十个人坐在那里低头走针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那根线从她手里出发,穿过那间正在等着被填满的屋子,正等着被绷紧、落针、铺开。
一九七八年八月二十八日,阳光从清晨的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那间重新收拾过的四合院里,院门口的红绸布预示着新的开始。
方文秀一大早就来了,把白瓷茶杯洗得发亮,倒好茶叶,摆在长桌上。刘慧端了几盘洗好的水果和一些糕点饼干,放在长桌中央,另外还有一些瓜子花生。长桌上面铺了一块深蓝色碎花桌布,一箱子半成品丝巾、一箱子做好的团扇,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亮色。
宋怀远的父亲和母亲也来了,在院里站着和顾守山聊着天。
顾守山之前一直没提申请勤务员和厨师的事,直到作坊开张前几天,家里实在忙不过来,才跟组织开了口。这会儿张婶和勤务员正在照顾着三胞胎。
宋怀远也从羊城赶了回来,带着签下的合同和订金。
绣工们也到岗六位。沈姨那边来了三个,都是上海本地做了大半辈子绣活的老手,年纪都在四十上下,手艺扎实。宋怀远在京城找的三个也到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师傅,两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一共六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打量了一圈,又一起看向那间摆满绣架的新屋子。
另外还来了一些平时走的比较近的亲戚和朋友。
等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小满和宋怀远站在最中央。
小满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比平时利落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宋怀远,又看了一眼那间摆满绣架的屋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承蒙各位厚爱,今天守艺堂正式开业。我想跟各位说一句实在话——你们手里那根针,不只是为了完成我这边的订单。将来有一天,这些绣品会从这间屋子出发,到羊城、到香港、到欧洲、到美洲。你们现在绣的每一针,都是在替这门手艺铺路。”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六位绣工脸上依次扫过:“绣品这东西,急不来。慢工出细活。你们手里那根针走稳了,我这边订单就不会断。今天开业,不求多,只求每一件出去的东西都过得去自己这关。”
她说完看了一眼宋怀远。宋怀远往前走了半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和一张盖了章的订金收据,放在长桌上:“羊城那边的订单我已经签了,订金也收了。这只是第一批。林同志那边手里还有几个订单,只等开业后,我们就会去一一对接。只要这批货做得好,后面还有长期合作。只要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站得住,订单不会断。” 他说完把订金收据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刘慧和陈素素从桌上拿起一条事先准备好的红绸布,长三尺左右,搭在门框上方的两个钉子上。布是方文秀前两天去百货大楼扯的,大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中间系着四朵大红绸编织的花。
顾守山、宋部长、林小满和宋怀远每人手里拿起一把剪刀,对准红绸布的正中,剪了下去。四把剪刀同时合拢的时候,红布从中间断开,四朵绸花顺着断裂的边缘滑落下来,被刘慧和陈素素各自接住。
鞭炮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炸开的红纸屑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像一片被剪碎了的红绸布在替他们铺路。
三胞胎被鞭炮声吓得同时愣了一下。幸好张婶和勤务员及时给捂住了耳朵。
六位绣工依次坐在工位上,手边摆着统一的针线包和工具,像是刚刚坐进了一个被期待已久的仪式现场。阳光从左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绷架上,把原本空白的布面染上一层浅金色的暖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