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问了几句,顾建国也出示了证件,听说她是新生想提前看看,放他们进去了。
学校比小满想象的大得多。进了校门是一条宽直的主路,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主路尽头是一栋灰砖教学楼,四层高,窗户敞亮,墙面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像是到了夏天就会重新绿起来。教学楼左边是行政办公楼,右边是图书馆。操场在校园深处,标准跑道,旁边有一排篮球架,隔壁是几排乒乓球桌,远处的墙根下立着一排冬青,修剪得很整齐。
食堂在操场后面,从窗户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长桌和椅子。
她沿着主路走了一段,脚下的路面平整宽阔,不像大院里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她停在一个岔路口,看着路牌上写着的方向:“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区”。每条路都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小满站在岔路口没有动,阳光从白杨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想起西北家属院那条路,从门口走到家属院尽头,用不了五分钟。这里不一样,走到哪都要走一阵子,路标上标注的方向有好几个,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顾建国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路牌。
“从大院到学校,骑车一个多小时。坐公交倒一次车,更久。”顾建国说,“从四合院走过来估计十来分钟。”
小满没有接话。她站在主路的正中央,转过身看了一圈——教学楼在左边,图书馆在右边,操场在身后,大门在前面。她想象自己以后每天走这条路,走进那栋楼,坐进那间教室。
心里那根线又向前延伸了一截。她没有说话,但那种感觉不是陌生,是一种还没习惯的安心。
她站在主路中央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校门走。顾建国跟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冬末的校园里慢慢走着,脚下是平整的路面,头顶是光秃秃的白杨树,阳光穿过枝丫落在地上,像一片碎金。
回来路上她一直沉默,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一下,她抬手别到耳后。
快要到大院的时候顾建国开口:“回家跟爸妈商量一下,这里到爸的单位开车也要半个小时。到时候把孙卫东、周志强、建民他们都叫上,收拾出来不难。”
他顿了顿,“等我不忙了,每天都能回来。”
“好,回家先跟爸妈商量,听听他们的意见。”她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了一下。她也弯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回到家,三个孩子都醒着。方文秀正在客厅里给山山喂水,安安躺在旁边的小床上看天花板,满满趴在地毯上自己跟自己玩,手里攥着一个小布球,正往嘴里塞。
小满蹲下来把山山接过来抱了一会儿,山山攥着她的手指不松,像是知道她出去了一整天。她又弯腰去碰了碰安安的脸,安安不看她,但她碰了一下,安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三个孩子挤在她腿上,山山靠着她胸口,安安侧着靠在她胳膊上,满满在她膝盖上扭来扭去,没一个去找爸爸。顾建国莫名的有点失落,从小满身上把满满抱了过来,举了个高高,逗得其他两个都朝他伸手要抱抱。
晚饭后方文秀抱着孩子回屋睡了,顾建国在楼下洗碗。小满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绷架还在窗边,月白素缎上停着一小片未完成的衣带。
她走过去坐下,拿起针,穿好线,指尖捻着线头穿过针眼。
开学前还有时间,她还想多做一点——衣带已经铺到了画面中央偏下的位置,藤蔓的底稿已经描好了一半,她想在开学前把藤蔓的轮廓也走一遍。针尖落在布面上,穿过,拉出来。石青色的线在月白底子上又延伸了一小段。
她想起那个四合院,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阳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的样子。
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像是把白天见过的那些画面一针一针缝进布面里——灰瓦的屋顶、青砖的地面、窗台上那层薄灰,还有墙角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套房子最后会不会住进去,但那些画面已经在布面上落了脚,像一根还没走完的线,等着下一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