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展信

“小满:

信收到了。读完那晚,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当年蹲在牛棚边看我喂牛的小姑娘,如今要上大学了,祝贺你。我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替你高兴。我在复旦中文系复课了,一切安好。学校补发了工资,分了一套房子,不大,但比牛棚好了太多。有时路会想起你蹲在门口读书的模样。你去了西北,嫁了人,又去了京城,生了三胞胎,又考了大学——我教过的学生里,你的路走得最远。”

小满把信纸搁在膝头,停了一会儿。窗外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字迹照得发亮。她继续往下读。

“你报了京城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这步路走的很对。刺绣有根,你选的正是有根的路。学校里学的是设计和理论,根还在你手里,谁也拿不走。另有一事想告知你——我认识上海一位老刺绣艺人,姓沈,人称沈姨。她年轻时在苏州绣庄做过,后来辗转到上海,手艺极好,年岁渐长,一直想寻个年轻人把手艺传下去。你若得空来上海,我带你去见她。我若有机会去京城出差,也会给你去电话,得空见一面。”

信末只有两行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小满,坚持自己的梦想,一步一个脚印,好好走,脚踏实地。陈老师。”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握在手里,没有放下。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什么也没问。满满从地毯上爬过来,扯了扯她的裤脚。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信放在桌上,弯腰将满满抱起来搁在腿上。满满扭了两下,伸手够她的下巴,她偏头躲了一下,满满够不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说“算了”。小满捏了一下她的小手,满满不看她了,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头。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一瞬,又收了回去。她把满满放回地毯上,拿起桌上那封信,上楼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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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方文秀买菜回来,步子比平日急。小满正在书房画图样,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线条从笔尖延伸出来,弯弯绕绕。她听见院门响了两下,第三下跟得紧,就把笔放下了。方文秀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一张纸,喘着气,像是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换匀呼吸。她把纸递过来,小满接住低头一看,纸上几行手写字——总分:三百三十五分。她扫了一遍,又扫一遍,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估分多出五分。纸页边角被方文秀捏出一小片潮润,指痕印在上面,像一道浅浅的水印。她没有喊,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抚过纸面,像在确认那些数字不会消失。

“妈,比估的分数还要高五分,”她抬起头,“妈,这应该稳了,能上。”

方文秀怔了一瞬,嘴角动了动,眼眶泛了红。“好好,给建国打个电话,就等通知书了。”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响了一声,又停了,像是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小满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没有跟进去,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那一段短暂的静默。过了一会儿水龙头又响了,然后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把什么东西重新接上了。

晚上顾建民回来,走到门口,比平时高了些:“嫂子,我托人查了分数线,京城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今年录取线三百一左右。你三百三十五,稳了,恭喜嫂子。”小满开心的笑了笑,难压心头喜悦。她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给顾建国打了电话,才转身上楼。

三个孩子都睡了。婴儿房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丝月光,落在满满的小脸上。她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猫。山山仰面躺着,嘴巴微张,拳头举在耳朵两侧,像是梦里还在对谁摆手。安安侧身靠着床栏,嘴角挂着一小片口水印,亮晶晶的,像是梦里尝到了什么甜的。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她回到书房,重新展开陈老师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并排躺着婚书、结婚证、信封、建国的工资本。四样东西各占一角,像是这间抽屉收纳的四季,每一件都沉,每一件都不急着翻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