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桩件件,都是用那种很平的语调说出来的,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可哪一件是别人家的事?每一件都是她自己的。
那些年他不在。
她三岁的时候他不在,
四岁的时候他不在,
十七岁的时候他不在,
二十岁的时候他也不在。
她一个人跪在灵前烧纸的时候他不在,
她一个人张罗葬礼的时候他也不在,
她一个人在夜里攥着棉被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时候他也不在……
他什么都不知道,等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什么都学会了,唯一不会的是在人前哭。
他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说不出话,也做不了别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拔草。
他的手大,手指粗,拔草的动作不如她利索,连根带泥拽出来几株,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发了白。
方文秀看见这一幕,眼眶有点泛红。
她蹲下来,轻声对三个孩子说:“山山,来带着弟弟妹妹,把姥爷和太姥爷、太姥姥坟头的草拔一拔。”
三个孩子有点懵懂,看着大人们都不说话,气氛沉沉地压着,也都听话地蹲了下来。
满满伸手去拔一根草,草茎细,一拽就断了。安安学着小满的样子,贴着地皮掐住草根,使了好大劲才拽出来,带出一块泥巴。山山拔了两根就不拔了,蹲在那里看小满,安静得出奇。
高巧生拄着手杖站在合葬的坟前,慢慢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打开来,里面包着一小块干裂的黄泥——是他有一次回江宁,在老宅附近的土里挖出来的。老宅早被战火摧毁,那一片已经重建,老宅的影子一点都找不到。
他站在那片陌生的地面上,弯腰抓了一把土,用手帕包好,带回香港。这一揣就是好多年。
他把那块黄泥放在坟前的土上,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了一下,黄泥嵌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姐,姐夫”他开口说,“我是小生,我来看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