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到东街后头那条小路,在拐角站了一会儿。
防疫站那边有人进出。
规划局那栋楼在北边,灰墙,绿窗框,门口挂着牌子。
马文昌就在那里面上班。
她前世最怕这些地方。
怕公章。
怕制服。
怕人家一句不合格,一句不批准,就能断了一家人的生路。
这辈子她还是敬规矩。
做买卖就得守规矩。
可谁拿规矩当棍子使,她也不能干站着挨打。
她回到店里时,刘铁柱已经把排烟管装回去了。
方小兰正在擦玻璃。
丽艳在后厨把碗柜收拾得整整齐齐,干湿分开放好。
她手上没闲着,心里还一直悬着。
王德贵折了腿。
防疫站又上了门。
一桩接一桩,全压在家里。
她最怕的倒不是她妈再问她立强的事。
之前该认的错认了,该掉的眼泪也掉了。
李凤霞没骂她,也没再追着问。
可她手里那一千块彩礼钱还在。
那钱用旧手绢裹着,塞在她枕头套最里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得摸一遍。
摸着了,心里才有点底。
她妈要是开口让她交出来,她咋办?
交了,她连最后一点退路都没了。
不交,她又怕李凤霞看出她心里打的小算盘。
李凤霞进门后,只扫了她一眼,就去了前厅。
丽艳这才松了半口气。
那口气还没落稳,她又把手里的碗擦了一遍。
碗沿早就干净了。
她还在擦。
卫国把老唐开的条子压在账本底下。
“妈,都弄好了。”
李凤霞进后厨看了一圈。
储物间温度计挂得正。
记录纸上填了字。
地上空了。
下水道盖子刷过,边上撒了点石灰。
灶台缝也干净。
她点头。
“明天再擦一遍。”
方小兰从凳子上下来,翻了个白眼。
“还擦啊?”
“擦。”
李凤霞把整改通知拿出来,压在柜台上。
“他们拿这玩意儿来压咱,咱就拿干净给他堵回去。”
卫国问。
“周叔那边咋说?”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
“他会办。”
“那马文昌要是还不收手呢?”
李凤霞把通知单折回去。
“那就再给他递点新东西。”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老客。
有人笑着问。
“听说防疫站来查你家了?”
方小兰嘴快。
“查了,查得可细了,差点把灶台搬走。”
客人乐了。
“你家这还不干净,那东街没几家能开门了。”
李凤霞把饭菜端过去。
“干净不干净,让人查。”
“咱做吃食的,本来就该守规矩。”
这话说得稳。
客人听了也点头。
“凤霞这话对。”
“吃到嘴里的东西,干净最要紧。”
方小兰看了李凤霞一眼,心里那点火慢慢压下去。
别人来找茬,她们不能先乱。
夜里收摊后,李凤霞又翻开账本。
最后一页,省城考察那几行还在。
南货市场。
火车站。
她拿铅笔在旁边又添了一行。
马文昌,东城片区改造,建筑公司。
写完,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卫国站在旁边看见了,没问。
李凤霞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头。
外头的风吹得门帘轻轻晃。
东街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伸手按了按抽屉,又把整改通知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