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偏过头。
土路尽头黄尘滚滚,小姑子刘桂华领着七八个扛锄头的村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她手里还攥着半截旱萝卜,隔着老远就扯开破锣嗓子。
快来人呐!老刘家的疯婆子要打死亲儿子啦!
刘桂华冲在最前头,粗短的手指快戳到李凤霞鼻尖上。
原本瘫在地上的刘立军,一看救兵来了,两眼一翻,抱着挨了一棍子的小腿肚子满地打起滚来。
哎哟喂!没天理了!亲娘有了钱就不认儿子了!我不过问问她包里装的啥,她就下死手往死里抽我啊!
嚎得震天响,眼珠子却一直往李凤霞怀里的布包上溜。
围上来的村民越聚越多,把老槐树底下堵了个水泄不通。
刘桂华咬了一大口旱萝卜,嚼得嘎嘣直响,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大伙儿评评理!我嫂子去了趟省城,坐着县长才坐得起的铁壳子小车回来,怀里捂着那么大个包,里面指不定装了多少好东西!立军可是老刘家长孙,关心她两句,她拿棍子往死里打!这是有了几个臭钱,连祖宗都不认了!
几个抽旱烟的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站出来倚老卖老。
凤霞啊,虎毒还不食子。立军再怎么混,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手里有宽裕的,拿出来给孩子分点,一家人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可不嘛,立军都二十好几了还没娶媳妇。你当着全村人面打他,以后哪家姑娘敢嫁过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人群外围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
大队书记兼村长赵福林背着手板着脸踱了进来。上衣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亮晃晃的英雄牌钢笔。
吵吵啥?大白天的都不下地,聚在村口开大会呢?
刘桂华立马迎上去,脸上横肉挤成一团委屈。
赵书记您可算来了!您快管管我大嫂,她从城里带了一大包钱回来,连亲儿子都不认了!
赵福林皱起眉头,端起了架子。
凤霞,这事我得说你。母子哪有隔夜仇?立军是你家老大,你老了还得指望他摔盆打幡。赶紧把棍子扔了,把包打开让大伙儿瞧瞧,误会解开就算了。
指望他摔盆打幡?他不把老娘骨头拆了卖钱就烧高香了。
李凤霞攥紧手里的顶门棍用力往地上一杵。
的一声闷响,黄土飞扬,前排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管他死活?李凤霞冷笑,目光扫过众人,赵村长,各位乡亲,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我儿子,说我该管他。行!
她一把拉开破棉袄的拉链。
刘桂华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头扎进去。地上的刘立军也不打滚了,眼珠子直勾勾地黏上那个布包。
李凤霞的手伸进布包最外层的夹缝。她没碰里面的钞票,用两根手指头夹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纸张泛黄,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李凤霞走到老槐树底下的大石碾子前,把信纸的一声拍在青石板上。
赵村长,你是高小毕业,认字。今天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你大声念,给大伙儿听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