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安放的那天,亓官玉站在船坞边看着那根巨大的木材被缓缓放下。木匠们用墨斗在木材上弹出墨线,用斧头砍出雏形,用刨子刨平,用凿子凿出榫眼。龙骨是船的脊梁,龙骨正不正,船就正不正;龙骨牢不牢,船就牢不牢。

亓官记自己有铁。梁恒带着徒弟们按照《龙江船厂志》的工艺,用铁锔加固龙骨的榫接处——铁锔烧红,打进木头的接缝里,木头收缩,把铁锔咬死。

亓官玉看着那根被铁锔加固好的龙骨,心里踏实了。郑和的宝船用的是铁锔加木榫,亓官记的船用的是铁锔加钢榫。钢比铁硬三分,船就比当年宝船牢三分。

亓官玉手里有安南的好木头,有亓官记的好钢,有《龙江船厂志》的造船工艺,有从琼崖招来的二百多个老水兵。

他打听了那么多,建了那么多东西,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要造的不是两艘船,是一支船队。一支能远洋、能打仗、能让任何人在海上都不敢小瞧亓官记的船队。

亓官玉在账房里铺开海图。南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摊在面前,安南、琼崖、广东、福建、台湾、吕宋,都在掌心。

他从白藤江画了一条线到琼崖,从琼崖画了一条线到澳门,从澳门画了一条线到马尼拉。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能到非洲,亓官记的船不一定要走那么远。但南边——吕宋、爪哇、马六甲——这些地方,亓官记的货要去,亓官记的船也要去。不是把货卖给佛朗机人、西班牙人、荷兰人,是自己运过去自己卖。

亓官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船队需要船,需要人,需要银子。他在安南有六千兵,在琼崖招了二百多水兵,在白藤江边有几座水车轰隆隆地转,有纺纱织布的木机咔嗒咔嗒地响,有高炉里的钢水亮白如日光,有玻璃炉里的玻璃绿如春水。银子像白藤江的水一样,流进来又流出去,但永远不干。

他睁开眼,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要造的不是福船,是宝船。不是照着两百年前的图纸仿造,是要超过宝船。他用铁,用钢,用水密隔舱,用钢制龙骨接头。他要让亓官记的船比郑和的宝船还大、还快、还牢。

亓官玉看着纸上那条越画越长的船,想着的事越来越多。水兵有了,船有了,炮有了。造好船,练好兵,去打黎朝,去打缅甸。然后——回广东。不是求朝廷让亓官记回去,是亓官记自己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