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铁厂停了,亓官记就完了。朝廷不讲理,与其等死不如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你们能想,我也能想。但你们想过没有?反了之后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前。舆图是周世杰从广州弄来的,画着大明十三省。
他指着北方——长城外面是蒙古人,辽东是建州女真,海上是日本人。
他的手指从辽东移到蓟镇,从蓟镇移到宣府、大同,从大同移到山西、陕西。每一处都在冒烟,每一处都在打仗。
“蒙古人,鞑靼、瓦剌,年年入寇。去年在甘肃抢了十几个堡子,杀了上千人。西域人,叶尔羌、吐鲁番,在哈密一带跟官军拉锯。后金人……”
亓官玉的手指在辽东重重地点了一下,大声说:“建州女真出了一个努尔哈赤。这人正在统一女真各部。等他统一了,下一个打的就是大明。日本人更不用说了。丰臣秀吉已经平定了日本,早晚要打朝鲜。朝鲜一丢,大明就门户大开。”
亓官玉转过身来看着账房里的人,沉声问道:“如果我们反了,朝廷要从哪里调兵?从蓟镇?从辽东?从甘肃?蒙古人、后金人、西域人正等着官军调走。我们一造反,就是给蒙古人、后金人、日本人开了门。”
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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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玉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他咽了下去。
“大帅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他把茶碗放下,有点激动地说:“大帅守了大明一辈子,我不能让他走得不放心。”
周世杰的笔停在半空中,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赵大河攥着刀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陈仲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
胡晨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涌了进来,把他鬓角的头发吹散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道:“铁厂停了可以再开,炮场封了可以再建。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屋里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亓官玉说得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千多人,不能说散就散。
亓官玉从怀里一张纸,铺在桌子上,然后说:
“弟兄们!金利铁厂出产好钢,可铸利炮。亓官玉愿将此炮献于朝廷,平定缅乱。如有需要,亓官玉及亓官记上下,皆应披挂上阵,为国杀敌。这不是我要写的,是大帅要写的。他在蓬莱的床上躺了两年,想了两年。他知道会有今天,他替我们把路指好了。”
亓官玉坐在桌案前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
“亓官玉顿首,顾大人阁下。兵部行文已悉,亓官记铁厂遵令停业,不敢有违。然金利铁厂所出之钢,质地精良,可铸火炮,射程远,精度高,不炸膛。今缅甸叛军猖獗,官军久攻不下,亓官玉愿将此炮献于朝廷,并随炮奉上火药配方及操炮之法。如朝廷有需,亓官玉及亓官记上下数百人,愿披挂上阵,为国杀敌。戚大帅临终有言——‘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亓官玉不敢忘。亓官玉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