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勒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外面院子里那几株桂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暮色中朦朦胧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凉飕飕的灌进肺里。

“来人。”他喊了一声,一个差役从门外进来。

顾宪成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急着发,他让差役先去金利送个信,他还要再想想。

吴文华的担忧不是多余的。罗定州的瑶乱刚平了不到一年,官军死伤惨重,那些逃进深山的瑶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粤北几个府也不太平,去年清远、英德一带就有瑶人攻县城,杀了两个巡检,朝廷调了广西的狼兵才压下去。

如果这时候金利的铁厂被官府封了,亓官玉手下那几百个退伍老兵会怎样?

吴文华不知道?他是武将,他知道当兵的脾气,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些戚家军的老兵在战场上杀过人,在边塞上守了十几年,他们不怕死,只怕被人当狗一样撵。

顾宪成在签押房里坐到半夜,提笔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改了又改,直到天亮才定稿。

信是写给亓官玉的,措辞恳切:朝廷要亓官记铁厂停业,他挡不住。但他可以拖,拖着不去封,拖到兵部再催,拖到事情出现转机。

亓官玉要做的就是不要在这个时候生事,把铁厂停了,把炮场藏了,把弟兄们散了,等风头过去再说。

信写完了,顾宪成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话太直白,改了几个字又觉得改得不好,最后索性不改了。

亓官玉不是傻子,他看得懂。他把信封好叫来一个差役,交代道:“送去金利,亲手交给亓官玉。路上不要耽搁。”

差役走了。顾宪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天快亮了,窗外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的,像在催什么人。

万历十六年,三月二十八。金利,亓官记铁厂。

亓官玉从交趾回来已经三天了,船舱里的粮食和铜料堆满了码头仓库,令浅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戚勇、戚安带着人把铜锭一块一块码好,等着送进炮场。

亓官玉这几天几乎没合眼,白天在铁厂盯着高炉,晚上在账房写计划——交趾需要粮食,需要铜料,需要兵器,需要火药。莫朝需要,黎朝也需要。两朝打仗打了快二十年,谁手里有钢炮谁就能占上风,谁手里有火药谁就能多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