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兴从广州回来了。他化名吴兴,带着陈仲几个人,走水路先去了广州,再去了澳门。
广州城里,吴筠名下的产业一共七八处。最值钱的是珠江边的一座货栈,占地不小,位置好,在怀远驿附近,当年吴筠劫来的赃物大半从这里上岸,陈家再帮他销往各地。
如今货栈空着,门窗都落了灰。戚兴拿着地契去找牙人,牙人看了地契,又看了看戚兴,没敢多问,当天就在房契上改了名字。
广州城西还有一处宅子,三进院子,住着一个看门的老头。老头看到多年没人来的宅子忽然来了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戚兴给他看了地契,老头认得这些纸,当年吴筠在的时候就见过。他没多问,把钥匙交了出来。戚兴给他封了二十两银子,让他继续看门。澳门那边没有去,时间不够了。
亓官玉听完戚兴的汇报,沉吟了片刻。
吴筠跑了,陈翀不敢出面把这些产业占为己有。他怕被官府查,怕被人说跟海匪有勾结。现在有人拿着地契来收房,他也不敢拦,拦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和吴筠有关系。
他想了想,对戚兴说:“明天你再去一趟广州。把那座货栈收拾出来,以后做我们在广州的落脚点。另外去陈家附近转转,看看陈翀的宅子进出的都是什么人。”
十二月,陈翀在陈家待着,忽然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有人在广州城里收吴筠的房产。拿着地契去的,地契是真的,人面生,自称姓吴,从南洋回来。
陈翀皱起了眉头,把陈安叫过来。
“去查查,是谁在收吴筠的房产。”
陈安查了两天,回来禀报:来人姓吴,叫吴兴,带着几个随从,口音不像广东本地人,倒像是北方来的。地契是真的,已经办完了过户手续。
陈翀心里起疑。吴筠跑了大半年,他的房产有地契在,却一直没有人来收。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姓吴的,把所有房产全收了。这个人是谁?
他想了半夜,天亮时大致猜到了——不是吴筠的人,就是亓官玉的人。吴筠的老巢大概率是被亓官玉抄了,地契落到亓官玉手里。现在有人拿着地契来收房,背后一定是亓官玉。
陈翀的脸色很难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花园的萧瑟景色。
亓官玉在万山群岛,亓官玉的人在收房子,虽然不是他的房子,是吴筠的房子。但吴筠是他的暗桩,吴筠的产业,有一半是他陈家出的银子。亓官玉这是在打他的脸,也是在断他的根。
海捕文书到了陈翀手里,陈翀立刻让人抄了几份,分送广州府、肇庆府、南海县、番禺县。
随文书附了一封信,措辞客气但暗示很明确:亓官玉是朝廷要犯,曾在广东经营多年,熟悉各地地形,十之八九会窜回广东,请求务必全力缉拿。
赵大河在金利接到消息,当天夜里就把炮场转移到了更深的山里。
高炉白天停了火,夜里再开,铸炮的声音用棉被堵住。
沈铁把火药分成了几十个小桶,藏在不同的山洞里。
新兵们各自散到附近的村子住,每天夜里来营地里训练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走。
周世杰在洛溪浦把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的收入支出都做得滴水不漏。百味鲜的生产停了,库存够卖几个月。梁炳坤那边断了货也不要紧,特级酱油的牌子已经打出去了,停了几个月也不会倒。
应陈翀请求,广州府的差役去了洛溪浦查了一次。周世杰敞开大门让他们查,人丁册子、兵器清单、税单——样样齐全,没有一件违禁之物。差役查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回去复命说亓官记与亓官玉已无关联。
陈翀听到这个消息,拳头攥得咯咯响。亓官玉人走了,亓官记还在;亓官玉在万山群岛,亓官记在洛溪浦和金利照常运转。他动不了亓官记,也动不了亓官玉。
腊月初,亓官玉在大屿山岛上又开了个会。这次人来得齐。胡晨、李西、陈仲、杨齐、戚兴、刘勇,还有从金利赶来的赵大河和沈铁。洛溪浦的周世杰没来,派马如龙代表。清澜卫所的令浅没来,派赵老六代表。
所有人都坐在废墟空地上,篝火烧得很旺,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通红。亓官玉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沓海捕文书,放在火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亓官玉把燃烧的纸扔进篝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大笑一声:“既然朝廷说我们是贼,我们就当贼。既然陈家要赶尽杀绝,我们就先下手为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像无数颗小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万山群岛最高处那面黑旗在夜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没有字,没有徽记,只有在暗夜中翻卷的、纯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