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哥,你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有没有想过离开?”亓官玉看似随意的问道。
赵老六低头闷不作声。他在亓官玉旁边坐下来,也捧着一个椰子,但没有喝。
“离开?去哪?”
“回家。福建。”
赵老六苦笑了一下。
“回不去了。我是发配充军的,没有朝廷的赦令,离开卫所就是逃兵。逃兵被抓到,斩。”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如果,有机会离开,你走不走?”
赵老六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被海风吹了十二年的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
“亓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看着海,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月光,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像一条路。
“赵大哥,你知道戚继光吗?”
赵老六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知道。”
“我是他的亲兵队长。”
赵老六手里的椰子差点掉下去。
“你…,你是戚家军的人?”
“是!戚大帅被罢职后,我带着三百多个被裁撤的亲兵,在番禺洛溪浦开了糖坊和酒坊。半年之内,做到了月入千两。”亓官玉说道。
赵老六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你怎么——”
“得罪了人。”亓官玉的语气平淡,笑一笑。
“广州有个陈家,背后是司礼监的张诚。他们告我私采矿山、图谋不轨。朝廷把我发配到琼崖,充军,终身劳役。”
赵老六大张着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永恒的、单调的声响。
“亓官,你想让我做什么?”
亓官玉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赵大哥,你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对这片海,比任何人都熟。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一条路。”
“什么路?”
“从琼崖到广州的路。不是官道,是海路。不是给朝廷的船走,是给我们自己走的。”
赵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你要逃?”
“不逃,逃了,就是逃兵。朝廷的通缉令一下,我永远见不了光。我要的不是逃,是……回去。”亓官玉摇了摇头道。
“回去?怎么回去?”
亓官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等朝廷的赦令。”
赵老六愣了一瞬,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你疯了吧”的笑。
“朝廷的赦令?亓官,你是被张诚告倒的。张诚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皇上身边最红的人。他会让你回去?”
亓官玉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北方。那里是琼州海峡的方向,是大陆的方向,是洛溪浦的方向。
“张诚不会。但皇上会。”
“皇上凭什么赦你?”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
“凭我能做出全天下最好的钢。凭我能铸出全天下最好的炮。凭我能让大明的水师——比佛朗机人强十倍。”
赵老六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人快疯了!”这是他心里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椰子,椰汁已经洒了大半,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亓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钢、什么炮、什么水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第一个在清澜卫所里,问我‘想不想离开’的人。”
他站起来,把空椰子壳扔进海里,拍了拍手。
“海路的事,我来想办法。”
四月二十五,清澜卫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