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我不需要休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病人。
“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您走后,那些被裁撤的兄弟,我能不能带走?”
戚继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亓官玉,目光中有惊讶,有陌生,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
“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亓官玉直起身来,与戚继光对视。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戚继光看不懂的东西。
“岭南。就留在岭南。哪里也不去!”
戚继光皱起眉头道:“岭南瘴疠之地,穷山恶水,你带一群被裁撤的老兵留在岭南做什么?”
亓官玉没有出声。
他不能说真话。他总不能说“我要在这里建化工厂、炼钢炉、兵工厂,然后用现代炸药炸出一片天下来”。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
“大帅,我只是不想让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流落街头、死于非命。岭南虽偏,但总归是大明的土地。只要肯出力,总有一口饭吃。”
戚继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并不是很相信亓官玉的话。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亓官,你变了!”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亓官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几天高烧,烧得你说胡话,我让人去看了你几次。军医说你几次都像是要断气了。”
戚继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不过,话锋一转道:
“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虽然虚弱,却比从前更加……沉了。”
“沉”这个字用得很奇怪。不是“沉稳”,不是“深沉”,就是简简单单一个“沉”字——像是一个人往身上绑了铁块,沉甸甸地坠下去。
亓官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继光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你想带人走,我不拦你。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他郑垂说道。
“谨听大帅教海!”
“第一,不许造反。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许扯旗造反。大明的天下还没到该亡的时候,你们就算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也翻不了天。造反只有死路一条,还会连累无数无辜的百姓。”
亓官玉点头道:“我记住了。”
“第二,不要滥杀。你们都是当兵的人,手上有刀,心里有火,但刀是杀敌的,不是杀民的。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不要对百姓举刀。”
“我记住了。”
“第三——”戚继光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沉重。
“如果有一天,朝廷需要你们——我说的是如果——你们要回来!”
亓官玉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万一呢?”
戚继光的目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亓官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近乎于释然的、坦荡的微笑。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抱拳,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大帅教诲,亓官玉铭记在心。”
戚继光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拍的力量很大,亓官玉虚弱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
“去吧!”戚继光说,声音带着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舍。
三天后,戚继光离开了广州。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没有送行的队伍。他只带了一个老仆,骑着一匹瘦马,从总兵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出去,沿着越秀山下的小道,一路向北。
临行前,他将自己积攒的俸禄分成了两份。一份托人带回山东蓬莱给妻子王氏,另一份——一共一百二十两银子——让人转交给了亓官玉。
亓官玉接到银子的时候,正躺在一张竹椅上,在亲兵营的院子里晒太阳。岭南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了,但他身上还裹着一条薄被,脸色苍白如纸。
送银子来的是吴惟忠。这位跟随戚继光二十多年的老将,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大帅让我转交的。让你用这些银子安顿好弟兄们。”
吴惟忠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亓官玉身边的小桌上。
亓官玉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很久。
一百二十两银子。
按照明朝中后期的物价,一两银子大约可以买两石大米——也就是三百多斤。一百二十两,就是三万多斤大米。如果只是养活几十个人,勉强能撑一年。养活三百人,支撑不了几个月。
但如果要做更多的事,这点银子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