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琼崖之后,亓官记就有了一个离广东最近的基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如果现在不动手,等明军集结完毕,粮草备足,从广西、云南、广东三路压过来,亓官记就被困在安南和缅甸,动弹不得。到那时候,别说琼崖,连清化和达贡都保不住。
他又想起那些欧洲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他们已经在南洋站稳了脚跟。马六甲是葡萄牙人的,马尼拉是西班牙人的,巴达维亚是荷兰人的。他们在往东推进,往北试探,迟早会摸到安南和缅甸的海岸线。
如果亓官记现在不把南海的商路和基地占住,等欧洲人占了,再想拿回来,就要用十倍的血去换。这是大航海时代,是华夏民族一次赶上世界的机会,否则,将落后于这个世界。
错过这一次,华夏的船就再也出不了海,华夏的货就再也卖不到西洋,华夏的百姓就只能在土地上刨食,等着别人来敲门。到那时候,他拿什么脸去见戚继光和海瑞?
可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大明,也不只是皇帝。他要面对的是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在广东、福建、浙江沿海流离失所的流民,那些在佛山和苏州的窑厂里饿着肚子干活的工匠,那些被官府征了粮、卖了地、走投无路的农户。
他如果起兵,这些人就会被卷进战火。明军会来镇压,流民武装会抵抗,两边打起来,死的是谁?是百姓。他起兵是为了给华夏子孙争一条出路,可如果争这条出路的过程中,要死成千上万的百姓,那这条出路还值得争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红河的水汽和远处工坊的烟味。他看着港口方向那些正在卸货的船只,看着码头上搬运工弯着腰扛着麻袋,看着远处田埂上农夫在烈日下锄地。
这些人,不管是大明的百姓还是安南的百姓,都只是想活下去。他们不关心谁坐天下,不关心童谣和异象,不关心大航海时代。他们只关心明天的米价,只关心孩子的肚子,只关心冬天有没有棉衣穿。如果他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好一些,那他就应该去做。如果大明挡在这条路中间,他就绕过去,或者——推开它。
亓官玉把窗户合上,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把赵老六的报告、周世杰的方案、令浅的清单依次排好,然后拿起笔,在方案末尾郑重地签了字。
这一次落笔,如有千钧重。
签完后他把笔搁回砚台上,靠在椅背上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他真的累,心累!这是一次艰难的决定,是他最不想走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