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三月前的最后一场雨下了一夜,把城外的土路泡得松软。陈潜的马车轮子陷在泥里,他不得不下来推了一把,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他站在路边一棵枯树下把鞋底在石头上磕了磕,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座三进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匾额,写着“余氏旧居”四个字。
他抬手叩了三下门环,院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探出头来,认出了他,侧身让开门口。
堂屋里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松江府最大的三家布庄东家已经到齐了——余家的余伯衡,六十多岁,是松江布业的老前辈,家里的织机在鼎盛时期超过三百台;周家的周瑞昌,四十多岁,管着从松江到杭州的几条水运通道;还有徐家的徐孝先,三十出头,刚从福建回来,负责跟沿海的船主联络。
三人围坐在炭火边的方桌旁,各自面前摆着茶碗。桌上摊着几块布料,分别是正品亓官记的染色棉布和一块模仿品,颜色看起来相似,但余伯衡那块模仿品的染斑明显更深,边缘处有轻微的洇色。
陈潜在门口站定,扫了一眼桌上的布料,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
余伯衡把一块布料推到陈潜面前,轻声说:“你看看这个色度,再调一调就差不多了。老吴家那染坊已经试了十几缸,最接近的一缸只差两成。”
陈潜接过布料,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压布面,观察染料的渗透情况。他松开手,布料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染坊那边还有多少时间?”陈潜问。
余伯衡说:“第一批货已经染好了,有三百多匹。第二批正在赶,三月能出二百匹。但问题是,颜色不够匀,洗过一水就会露馅。只能用来蒙那些不太懂行的散客,或者走远一点的地方,比如江西、湖南那边。广州港的老主顾肯定糊弄不了。”
周瑞昌接话道:“远的地方也不一定保险。亓官记的货已经卖到湖广和江西了,有人在市面上比过价。如果我们的货和正品摆在一起,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把一块模仿品和正品并排放在桌上,指着布边处的一个小细节说:“你看这个,正品的封边是两道线,我们的是一道半,仔细看能分辨出来。”
陈潜看着两块布料的对比,没有说话。他之前已经让管事把广州货栈里那批退回来的假货处理掉了,但退回来的数量比他预想的多。那些买家拿着布料找上门退货时,掌柜虽然照退不误,但柜台上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亓官记的产品不如以前了。
“不用追求一模一样。”陈潜开口了。
“只要外观过得去,价格低一些,就有人买。亓官记的货现在供不应求,市场上缺货,我们的货正好填这个缺口。等到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我们已经把钱赚回来了。”
对于他来说,赚不赚钱是次要的,关键是要搞臭亓官记的产品。
徐孝先一直在听,这时插了一句:“我在福建那边试过走了一批,货到泉州之后,当地的布商没有仔细验货就收了。泉州那边缺货缺得厉害,布商只问了价格和数量,连颜色都没有逐一比对就入库了。但那批货走的是泉州本地的小批发商,不是亓官记的正规渠道。如果走正规渠道,风险太大。”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接着说:“我的想法是,走福建和广东沿海的小港口,不走广州和清化的主港。那边查得松,市场也缺货,不容易引起注意。”
余伯衡点头:“松江本地的织户和染坊都已经安排好了。几家小作坊的染缸已经被我们租了下来,日夜不停地赶工。织机那边,周家负责调度,徐家负责出货,陈家负责打开销路。只要分销渠道控制好,不让货集中在一个地方出现,应该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陈潜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议,把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他想起大哥陈翀以前做事的方式——不直接参与,在幕后调度,把风险分散给不同的人,而自己只负责最关键的那一个环节。
他在几个人的商议中开了口:“我的货栈还留着几条老关系,可以往江西和湖南走。那边的布商没有见过亓官记的正品,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会接受。另外,我在广州还有几个老客户,可以试着放一批到市面上,但要控制数量,不能太多。”
余伯衡把桌上的布料收起来叠好,说:“那就按这个路子来。第一批货走福建和江西,绕开广州和清化,第二批看情况再定。染坊那边我盯着,染色不均的问题再改几回工艺,争取下一批能更接近。”
几个人又商议了一阵具体的分工和出货时间,然后陆续起身。
陈潜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后的巷子,地面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空和屋檐的轮廓。他上了马车,马车沿着来路返回,车轮在泥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内的陈潜没有说话,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推敲某个尚未成形的方案。
几天后,第一批仿制的亓官记染色棉布从松江府的几处小染坊发往福建和江西。货箱上贴着仿制的亓官记标签,外观与正品几乎无异。
货分几路走,有的沿水路运往福建,有的走陆路运往江西、湖南,还有一小批经广州外围的商贩流入市面。货箱上印着亓官记的标记,颜色与正品相近,布料的手感和色泽却被做旧了一些,以便和正品区分,使得经验不足的买家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问题。
与此同时,在清化,周世杰的联络员们正在沿着那艘可疑商船的航迹继续追查。他们从泉州港的登记簿上抄下了船名和船主姓名,又发现了几次异常停靠。
那几艘船在清化港内停泊时间极短,不卸货、不补给,只在港内停留一阵便离开。联络员沿着港口进出记录反向追踪,注意到这些船只的活动模式与松江府和福建沿海之间的航路高度重合,而在这条航路的末端,松江府几家布庄的名字正在逐渐浮出水面。